梅汝成派出去的那个亲信名叫梅福,是梅家的家生子,从小跟着梅汝成长大,忠心耿耿,他从随州回来一路上小心翼翼,专挑小路走,生怕碰上左良玉的兵。
可他运气实在不好,走到一处山坳刚拐过弯,迎面就撞上一队巡逻的官军。
梅福看到官军后拨马就跑,可他那匹马已经走了一天早就累了,跑出去不到一里,就被追上了。
“站住,再跑放箭了!”
梅福勒住马举起了双手,几个官军围上来,把他从马上拽下来搜了一遍,从他怀里搜出一封信。
“这是什么?”
那军士把信递给队官,队官看了几眼也看不太懂,但刘处直三个字还是认识的。
“嘿,抓了条大鱼,带走,送总镇那边去。”
左良玉坐在上首,手里拿着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是梅汝成写的措辞也算恳切,表示愿意归顺奉天倡义营请他出兵解麻城之围,刘处直的回复写在了背面,只有几句话:“相机而行,死守待援。”
左良玉看完把信放下,看着跪在下面的梅福:“你是梅家的人?”
梅福已经被吓坏了,他硬着头皮说道:“是。”
“去见刘处直了?”
梅福不说话了。
左良玉笑了笑:“你不说我也知道,刘处直那小子精得很,他让你回去告诉梅汝成死守待援,可他会出兵吗?”
“不会的,他要是想出兵早就出了还用等你去求?他在随州待得好好的,犯得着为你们梅家跟老子拼命?”
左良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行了,回去吧,回去告诉梅汝成,刘处直那小子靠不住,他要是聪明早点开城投降,本镇这几天心情好,说不定在丁督师那边给他美言几句,你们梅家又是士绅家族朝廷说不定有人帮你们说说话,这样就不用死了。
亲兵把梅福带了出去,梅福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左良玉已经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左梦庚询问道:“父帅,您就这么放他走了?”
左良玉看了他一眼:“不放他走,留着过年?”
“那信上写了什么啊。”
“信上写的什么我看过了,刘处直压根没打算出兵,他让梅家死守打的主意多半是为了消耗这些士绅的实力。”
左梦庚有些糊涂:“那父亲,您放他回去的意义是什么。”
“放人,是让梅家知道刘处直靠不住,他们知道了就会早点死心,早点死心,要么降要么死,不管哪样对咱们都有好处。”
“父帅高明。”
左良玉摆了摆手:“少拍马屁,梦庚啊你也跟着父亲在军营七八年了,何时才能独当一面,为父怎么才能放心把队伍交给你。”
左梦庚笑了笑:“父帅您先忙,我出去透透气。”
“滚吧,别走远了,等会找你有事。”
刘处直这个名字,他听了八年了,崇祯五年,他刚从昌平调到河南就听说有个叫刘处直的流寇在豫西一带闹得挺欢,那时候他没当回事,流寇嘛,今天张三明天李四能闹腾几天?
可刘处直不一样,这人一闹就是十几年,大明都快被他走了一遍了,而且越打越强。
他跟刘处直也打过几仗有输有赢,赢的时候刘处直跑得比兔子还快,输的时候自己也是如此,谁也不比谁高明多少,当然到了现在自己已经打不过他了。
可就是这个人,居然成了他的女婿,左良玉想起这事,心里就五味杂陈。
崇祯九年,许州兵变,他女儿左梦梅在许州差点死在乱兵手里,是刘处直带人冲进去把她救出来的,那时候他正在剿张献忠根本没能力救她。
等他知道了,女儿已经嫁给刘处直生米煮成熟饭了,把女儿抢回来,那得先跟刘处直拼命,可拼完了女儿还能认他这个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这个女儿。
可如今,左良玉忽然有了个念头,他想见见这个便宜女婿。
次日左良玉把儿子左梦庚叫到帐中,他跟着打了几年仗,虽然军务方面还差的远,但办这些事事还算机灵,以前也去夔东送过信,左良玉把事情一说,左梦庚就拒绝了。
“爹,您让我去联络……联络那个流寇?”
左良玉瞪了他一眼:“什么流寇?那是你姐夫。”
“你去一趟随州,别大张旗鼓的要悄悄去,找到刘处直就说我想见他,找个地方我跟他聊聊。”
“爹,这……合适吗,朝廷那边知道了该怎么办。”
“朝廷那边有谁知道?”左良玉打断他,
“你到底去不去?”
“去。”
左梦庚这一去来回折腾了半个月,头一趟,他刚进随州地界就被义军的哨探逮住了,捆得跟粽子似的押到大营里。
刘处直听说逮了个自称左良玉儿子的人,亲自来看:“长得挺像左良玉的,尤其是这脸,咋一直这么红。”
左梦庚被捆着,脸上更红了。
“我是左梦庚,我爹让我来送信的!”
刘处直让人给他松了绑,接过信一看:“你爹要见我?”
左梦庚揉着被捆疼的手腕:“是。”
刘处直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回去告诉你爹随州城外二十里有个茶庄,叫清风居,初四那天我请他喝茶。”
左梦庚应了一声,连夜赶回去了。
这是个不大的茶庄,前后两进院子十几间房,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今天一大早刘处直就把整个茶庄包了下来,让老板带着所有伙计暂时先离开。
午时还差一刻,左良玉先到了,他穿着件青色棉袍头上戴了顶毡帽,看着跟个乡下土财主似的,身边只带了两个亲兵都换了便服,牵着马站在茶庄门口。
刘处直踩着点来的,他也换了便服,一身灰布长衫头上戴了顶四方巾,看着像个教书先生,身边也带了两个人,一个是李虎还有一个亲兵,他们都换了打扮像两个跟班一样。
两人在茶庄门口碰了面,对视了一眼。
左良玉先开口:“刘……先生?”
刘处直抱了抱拳:“左员外?”
两人都笑了。
茶庄里,李虎已经沏了一壶好茶,端上几碟点心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就剩两人面对面坐着,左良玉打量着刘处直看了半天,说道:“看你年龄也不小了,今年多少岁了。”
刘处直笑道:“我是万历三十一年生人,左员外也比我想的慈祥不少,不像那种作恶多端的军阀。”
左良玉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慈祥?头一回有人这么说我。”
笑完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梦梅那丫头,还好吗?”
刘处直点了点头:“好,就是这一两年愈发的想你了,她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叫啥你已经知道了,年初他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刘崇韬。”
跟着左良玉来的那个人像是个幕僚,闻言笑了笑:“刘大帅是会取名的,自己的名字是五代流行的儿子也这样,倒是有点意思。”
左良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让梅家死守待援,其实根本没打算出兵吧?”
“左员外慧眼。”
“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想要黄麻又不想自己打,让我替你清理门户。”
“左员外这话说的,您清理门户是为朝廷效力,跟我有什么关系?”
“少跟我来这套。”
刘处直放下茶盏,正色道:“不过说真的,你那些兵军纪是该整顿整顿了,刮四大家族的地皮就够了,普通百姓的就算了嘛,你们在河南也这样,大明这剿贼一多半都是坏在你们这些放纵军纪的军头身上。”
“整顿军纪,你让我拿什么整顿?朝廷给我的额兵就一万,粮饷常年拖欠,我手下拖家带口十几万人,不抢老百姓吃穿怎么解决,我不抢兵就跑了,兵要是跑完了,我又怎么在朝廷立足,你以为我想这么做?我左良玉活了四十多年,没贪过一钱银子
刘处直说道:“我知道你有苦衷,可这么下去是不长久的,兵不是这样带的,没有军纪约束只能爆发一阵子,日后也会越来越骄横,到时候谁都指挥不了。”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我只知道左镇现在能打,梅家的团练被我摧枯拉朽的就收拾了,你现在带兵和我面对面打一仗也不见得能稳赢吧。”
刘处直没有说话,他也只是心血来潮劝一劝左良玉,至于他听不听是他的事。
左良玉继续说道:“小子,我告诉你,大明还不一定败呢,我刚接到消息,洪督师在松锦打了胜仗,乳峰山一战东虏大败,一旦松锦打赢了,洪督师就能提兵入关,到那时候你们这些贼寇还能蹦跶几天?”
松锦大捷?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左良玉看着他,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怕了?”
“怕,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没和洪承畴交过手,曹文诏怎么死的你忘了?。”
“再说了,洪承畴就算打赢了,第一件事应该会调他去三边打李自成,我也收到了一个消息,前些日子他已经拿下甘肃镇了,等朝廷抽出手固原和临洮应该也守不住了,到时候朝廷是先收回兵员地还是财税重地尚未可知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起左梦梅小时候的事,说起两个孩子,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左良玉说起女儿小时候淘气的事,说着说着竟有些感伤了,他假装喝茶掩饰了一下。
刘处直说起儿子出生时的事,说起女儿第一次叫爹的事。
聊了一个多时辰,左良玉站起身:“行了,该走了。”
刘处直也站起来,左良玉从怀里掏出一张票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给外孙的见面礼。”
刘处直低头一看,居然是五万两的当票,这年头还没有银票,带大宗银子出门不方便左良玉就送了这个。
他拿着这张票去了武昌就能取出左良玉的礼物。
刘处直拿着当票说道:“那我就代替韬儿谢谢左镇。”
左良玉没说话,径直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