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巡抚张任学也是拼命了,吃住均在城楼上。
看到主簿等人到城头挑来几坛酒,不禁有一丝狐疑。
城头碎砖四溅,铁弹乱飞,四五排贼兵扛着云梯整装待发,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功夫喝酒?
不过此时他也强压火气,冷道:“放下吧,你等回去告知傅明远,速速筹备钱粮。”
“快没粮了。”军需官与张任学低声说,“我看最多能撑个两三天,城中大户也不愿出粮,他们下场,早晚和福王一样!”
张任学至今不解为何这些人如此愚钝:“这些大户就不知道,城破之后,他们不仅粮保不住,命也保不住?”
“抚帅有所不知,农会……贼会有章程明言,凡弃田释奴者,与贼会百姓一视同仁。还可再均田给乡绅,令其自谋生路。”
“他们就甘愿被周贼夺田?”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岂会甘愿?但总比丢了性命强,他们知道周贼入城不会滥杀,只担心事后被公审。”
“轰!”
一个铁弹呼啸而来,正中张任学藏身墙垛,砖石崩裂,露出夯土,夯土坍塌有六尺。
“打的好!”参议们围着周怀民,紧握双拳,激动喊道。
随军罗泰见新式火炮如此神威,不禁叹道:“若是再有几十门,攻城就不至于如此艰辛。”
之前填土的壕沟,已被张任学清理一空,这会还要重新填壕,已然铺了两条一丈宽的小路。
“报周会长!涧河团部已攻克守军,俘虏约百人,现已占据城西、城南,炮兵已牵引火炮,在南门摆开。”
南门多码头,无瓮城,更容易攻破。
“好!”周怀民令到,“开始攻城!”
胡宗文等人传令炮兵停止攻击,负责攻城的是第二营周怀彪部,第八营马天部。
几百人齐声大喝,扛着云梯冲向城墙坍塌处。
“速速填装麻袋,堵住豁口!”一军官朝城中大喊,但城下知县、典史等官吏不知哪去了,只有工房司吏还在傻乎乎指挥民壮干活。
麻袋也没运上来,城墙七八处就被搭上了云梯。
“放箭!放箭!”
“咻咻咻!”
社兵戴着铁盔,只管往上爬,有人肩膀中箭,吃不上力,被长矛刺中,跌落城墙。
“淋金汁!”
挑着热粪的役夫,还没走到地方,就被城下第一营火枪压制,中了铅弹倒地,尿桶洒了墙垛下到处都是,臭不可闻。
此时北风呜咽,黄土乱飞,城头官兵弓箭、火铳、碎砖往下倾泻,城脚七八个云梯,众社兵奋力向上攀爬,后面有一营火枪对着城墙齐射压制。
云梯上有一社兵,冬瓜脸,咬着大刀奋力向上攀爬,此人身形瘦长,颇为机敏,躲过上方投掷的一块青砖,不觉已快登顶。
张任学见役夫倒毙,金汁洒了一地,其他人怯懦不前,城墙上已无可投掷之物,怒道:“把酒倒下去,点火!”
士卒听令,掀开酒坛,往云梯处泼洒而下。
冬瓜脸社兵被淋了一头,他咬着大刀呢,只能用舌头抵着舔了舔,话也说不清楚:“好酒!”
城头火把扔下,但效果和张任学想的大差径庭。
这是米酒啊,度数太低,根本点不着。
“抚帅,渡河贼兵,已开始炮击南门!”
张任学心里咯噔一下,南门无瓮城,那木门恐怕被周贼几炮便能打烂。
冬瓜脸社兵纵身一跃,率先跳到城墙上,成为先登之兵!
“哈哈!”这兵先劈死一人,背靠墙垛,护着身后涌上的社兵。
“抚帅!征调我等来此有何事?”南门守城的将官呼哧带兵来到这里。
张任学惊道:“我何时调遣你等?为何不守南门来此处?”
这其实是知县傅明远和典史的主意,他们见巡抚不饮毒酒,此计不成再生别计,于是对南门守兵谎称巡抚召集,让典史带着衙役暂时守城,只待守城将官一走,便大开城门。
张任学脸色铁青,胸脯起伏不定,紧握佩剑,咬牙道:“有此奸臣,剿贼无望!”
“贼兵入城了!”
城墙守军听了,知晓大势已去,当下就要逃命。
与登上墙头的社兵划拉两下,便一窝蜂的朝城北跑去。
城北无门,乃是与山连成一体,可从城墙滑落山下逃出。
“我等护抚帅突围!”十几个亲兵架着张任学就往北跑。
张任学心如死灰。
朝廷诸臣皆以为,一府之地,这屁大点的地方对于大明十三省来说,不过癣疥之疾。
强如建奴,攻破宣大、京畿、山东等地,不还是被朝廷收回?
朝廷现在重心和目光都还在剿灭李闯等流贼之上,流贼裹挟数十万,来去滚滚,祸害北地千里,而周怀民不过是占据几县之坐寇。
但他与周贼几番交战,已知周怀民此人之能。
若是坐视不管,再给周怀民几年时间,定是朝廷心腹大患!
自己必须活下去,将此事陈奏陛下。
此时兵败如山倒,三千多守军,死伤有三四百,俘虏了一些,其他的逃散一空,有的逃入城内民户,持刀逼着百姓换衣服,混为平民。
有的趁乱洗劫,逃向北山。
城内乱哄哄,周怀民进城,花了大半天,逋逮不少逃兵和趁乱放火劫掠的恶民。
如此来回僵持了一个月,新安小县城才打下来。
新安县县衙。
周怀民在大堂高坐。
傅明远及官吏、乡绅在大堂,在诸将看守下瑟瑟发抖。
知县傅明远捧着县印,跪交道:“早闻周会长爱民如子,保家卫民,乃是我等读书人之楷模,实在令人钦佩。”
周怀民冷道:“既然早知,为何不早降?围城一月,不仅累了多少百姓为枯骨!尚且让我丢了一员宣教之栋梁!皆你之罪也!拉出去枪毙!”
“啊?”傅明远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看来传言有虚啊!这周怀民也是个喜怒无常的土贼!
“我献城有功!你滥杀有功之人!周贼!你不得好死!……”社兵拖着犹在争辩的他,拉到堂外甬道上,啪的一声再无喧哗。
一旁的马光玉一仗下来,打的畅快淋漓,跟着铺路王,才有胜仗啊,看这知县犹如小鸡一般,实在解气。
第八营营长马天,心里暗道,各位猛虎哨的兄弟们,周会长为你们报仇了!
有一举人站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要为难我费氏族人。”
周怀民手指他:“这么有种,随了他的意。”
此举人又被拖出大堂,一声枪响。
这是举人啊!说杀就杀了,城内众乡绅顿时磕头如捣蒜,唯有一人站立,怒道:“周贼,你滥杀无辜,残暴无道,不得民心,你永远也得不到这天下!”
众将见这读书人对周会长破口大骂,纷纷怒视,一亲卫社兵上去就是一脚,跺翻在地。
这人骨气颇硬,竟又爬起站立,横眉冷对,怒视社兵。
周怀民笑道:“读书人就喜欢绑架百姓,区区几个乡绅,难道就是民心吗?我是为了他好,他为了族人愿杀愿剐,但一会公审时他族人必定攀咬他。他岂不是要怀疑人生?”
见这士子不服气,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哼!坐不改名,行不改姓,新安举人王道纯是也!”这举人一脸傲娇。
“没听说过。”周怀民摇了摇头:“我只听说过保家卫民的陶匠姜大山,发现微生物的流民邓安平,改良农肥的农夫黄必功,为百姓带来欢乐的花旦崔守贞。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你王道纯对天下苍生又有何贡献?”
“不过都是些下九流,不读圣贤教诲,如何称为英才?”
周怀民笑道:“稍后公审以你为先,我倒要让你这个英才看看,你在百姓心中的印象如何。”
县衙仪门之前,召集百姓,打开常平仓,放粮公审。
穷苦百姓怒斥士绅,一通下来,都是有罪之人,要么罚款,要么枪毙。
唯有王道纯,竟然颇得百姓好评,此人中举后,不收百姓投献的土地,也不飞洒诡寄,只一味苦读圣贤书。
是有傲娇的资本,不过也是个书呆子。
“王道纯,现在我承认你是个品德高尚的人,可愿到农会做事?”
王道纯拱手作揖:“愿为周会长效犬马之劳。”
这货不按套路出牌!
一旁的寒门士子胡宗文问道:“为何前倨后恭?”
王道纯摆了摆衣衫,笑道:“朝廷无道,世风糜烂,我于山中苦读,正欲寻明主而匡扶天下,适才相戏耳。”
这货竟然以为自己是隆中孔明呢。
周怀民哈哈大笑,这家伙还挺有趣。
“好,明日正是除夕,给县民发救济金,清扫街道,喜迎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