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瑜兮推着他的轮椅,一步一步走出青山宗,走进那片他们曾经并肩走过的土地。
路很长,很长。
可她推得很稳,很慢。
到了那个国家,一切都变了。当年的小村庄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城,当年的孩子们已经成了老人,当年的学堂变成了学府,当年的医馆变成了医院。
人们认出了他们。
围上来,跪下来,哭着,笑着。
年瑜兮推着他,在都城里慢慢走。她给他讲这些年的经历,讲她在旅途上遇到的人和事,讲她见过的风景,吃过的美食。
他偶尔抬起头,用那只已经模糊的眼睛看她。
她和当年一样,还是那样美。只是从姑娘彻底成了女人,红发披下,正是最美的年华。
“许长卿。”她忽然问,“你后悔吗?”
他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她完成使命的那一天了。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他陪了她前半生,但她后面的时光,他都没法见证了。
他不敢说爱。
不敢让她知道他做那么多,只是希望她也能爱他。
他只是笑了笑。
那天,年瑜兮把他放在一家报亭门口,自己去旁边的店铺买东西。
许长卿坐在轮椅上,听着街上的喧嚣。
然后他听见了尖叫声。
一个走火入魔的修行者冲进了街头的学堂。孩子们在哭喊,大人们在尖叫。
他没有犹豫。
他推着轮椅冲了过去。
用最后一点修为,他杀了那个金丹期的修行者。
然后他倒下了。
年瑜兮冲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抱着他,捂着他流血的伤口,拼命地喊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看着那张他看了几十年的脸。
他想说话。
想告诉她,他爱她。爱了很多很多年。爱到愿意为她死。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已经模糊的眼睛,看着她。
然后他的眼神忽然清澈了。
像当年初见时那样。
年瑜兮愣住了。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闭上了。
之后的许多年,年瑜兮一直带着他的骨灰。
她每到一个地方,就洒下一把。
北蛮的雪原上,她洒下一把。东陆的海边,她洒下一把。南疆的深山里,她洒下一把。西荒的沙漠里,她洒下一把。
每洒一把,她就在心里说一遍:
“许长卿,我带你来这里了。”
第九十五年,他的骨灰洒完了。
她回到青山宗。
冷千秋问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活着。”
活着,替他活着。
第四百四十年,年瑜兮躺在床榻上,知道自己快要走了。
冷千秋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吗?”冷千秋问。
年瑜兮摇了摇头。
“因为许长卿的血。”冷千秋说,“他把自己一半的血渡给了你。他的血是这个世界的宝药,治好了你身体的所有问题。你活了四百多年,都是因为他。”
年瑜兮愣住了。
四百多年了。
她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她想起那个守了她三天三夜的男人,想起他苍白的脸,想起他说“没事”时的样子,想起他看向她时那双温柔的眼睛。
原来他付出的,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原来他爱她的方式,是她一直没看懂的那种。
原来他早就把命给了她。
她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他最后那一刻清澈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
那一眼的意思是——
“我爱你。”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许长卿。”她轻声说,“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男人,正等着她。
等她去还那欠了一辈子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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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晓与许长卿·那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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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晓第一次见到许长卿,是在青山宗的山门口。
那天下着小雨,细密的雨丝把天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她背着个大包袱,站在山门下仰着头看那块匾额,看了半天也没认出那几个字写的是什么。
“青山宗”三个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爹送她来的时候说,这是天下最好的修仙宗门,她来了就能成仙。她问怎么成仙,她爹说不知道。她又问那为什么要来,她爹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家里养不起了。
江晓晓当时就明白了——她爹是嫌她吃得太多了。
所以她背着包袱,一个人走了半个月的山路,终于走到了这座传说中的仙山。
可她不知道往哪儿走。
正在她发愁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新来的弟子?”
江晓晓回头。
一个少年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头发用木簪随便束着,眉眼温和得像春天刚化开的溪水。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疏淡的墨梅。
“对对对!”江晓晓连连点头,“我叫江晓晓,我爹让我来修仙!”
少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笑意。
“你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江晓晓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吃的。”
少年那笑意更深了。
“走吧,”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我带你上山。”
江晓晓跟着他走。石阶很长,她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也不催,只是停下来等她,等她喘匀了气,再继续走。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许长卿。”
“许长卿。”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你这名字真难记。”
他笑了笑,没说话。
走了很久,她终于忍不住问:“还有多远?”
“快了。”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快了。”
江晓晓撇了撇嘴,觉得这个人说话不太可信。
可她也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迈着小短腿往上爬。
终于到了。
山门比她想象的要大,石柱上刻着她不认识的字。门后是绵延的台阶,一直通到云里,看不见尽头。
“我们要住在那儿?”她指着云里。
“嗯。”
“云上面?”
“嗯。”
江晓晓想了想,问:“掉下来怎么办?”
许长卿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神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会掉下来。”他说,“我拉着你。”
江晓晓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握起来应该挺舒服的。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勉强可以接受。
“那走吧。”她说。
许长卿牵着她,继续往云里走。
江晓晓被安排在次峰一间独立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有一间正房、一间厢房、一间小厨房,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刚抽了新芽。隔壁还有一间院子,隔着一道矮墙。
“那是谁住的?”她指着隔壁问。
许长卿正在帮她放行李,头也不回地说:“我。”
江晓晓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我们岂不是邻居了?”
许长卿回过头,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也弯了弯唇角。
“嗯。”他说。
从那天起,江晓晓就过上了和许长卿做邻居的日子。
她很快就发现,许长卿这个人,什么都管。
管她吃饭,说不能只吃肉不吃菜。管她睡觉,说不能熬夜熬得太晚。管她修炼,说不能贪快,根基要稳。管她出门,说不能一个人跑太远,危险。
江晓晓一开始觉得烦。
她在家里的时候,没人管她。爹不管,娘不管,姐姐妹妹也不管。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许长卿管她。
她问他:“你又不是我爹,你管我干什么?”
许长卿看了她一眼,说:“你是我师妹。”
江晓晓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好像也没错。
后来她就不问了。
反正问了也没用,他还是会管她。
而且她慢慢发现,被他管着,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江晓晓很快就和山上的人都混熟了。
她性子活泼,爱笑爱闹,和谁都能说上几句话。三师姐叶清越话少,她就天天跑去缠着她说话;五师姐李清性子冷,她就拉着她去后山采野果;七师妹陆弦音是个呆的,她就带着她到处玩。
可最多的,还是和许长卿在一起。
他们一起爬树。
后山有棵很大的核桃树,秋天的时候结满了核桃。江晓晓想吃,可爬不上去。许长卿就托着她,让她踩着自己的肩膀往上爬。她爬上去之后,坐在树杈上往下扔核桃,他在下面捡。
捡了一兜之后,他抬头看她:“下来吧。”
她说:“下不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等着。”
他三两下爬上去,把她从树杈上抱下来。
她落地之后,拍了拍身上的灰,理直气壮地说:“这棵树太滑了。”
许长卿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她。
他们一起摸虾。
山下有条小溪,夏天的时候溪水很浅,可以摸到小虾。江晓晓第一次去的时候,把裙子撩到膝盖,赤着脚下水。许长卿在岸边看着,皱了皱眉。
“小心点,石头滑。”
“知道啦——”
话没说完,她就滑倒了。
许长卿冲进水里把她捞起来。她浑身湿透,脸上还挂着水珠,却咧着嘴笑。
“好凉快!”
许长卿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回去换衣服。”
她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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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道袍也湿了大半,贴在身上,把身形勾勒出来。他正低头拧袖子上的水,没注意到她在看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长得还挺好看的。
他们一起偷吃。
掌事府里有个小厨房,专门给许长卿做饭的。江晓晓发现之后,隔三差五就溜进去偷吃的。许长卿每次都知道,但从不揭穿她。
有一次她偷吃了一整盘桂花糕,撑得躺在椅子上动不了。许长卿进来的时候,看见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偷吃也不分我点?”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也要吃?”
他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说:“那下次我分你一半。”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好。”他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晓晓慢慢长大了。
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她长高了,头发长了,眉眼长开了。从一个圆滚滚的小丫头,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可她还是那样,爱笑,爱闹,爱缠着许长卿。
只是有些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比如她发现,她开始在意他的目光。
他看别人的时候,她没什么感觉。可他看自己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他看自己的时候,在想什么?
比如她发现,她开始在意他身边有没有别的女孩。
那天她和陆弦音一起去事务殿找他,看见他和一个不认识的师姐在说话。那师姐长得很漂亮,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藏不住的东西。
她站在门口,忽然不想进去了。
陆弦音问她:“怎么不走了?”
她说:“有点累。”
然后她就拉着陆弦音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自己这是怎么了?
## 五、他看她的眼神
江晓晓开始偷偷观察许长卿。
她发现,他看别人时,目光总是淡淡的,客气而疏离。可看自己时,那目光就会变得不一样。
怎么说呢?
更温和。更柔软。更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有一次他们在后山散步,她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她说到高兴处,忍不住笑起来。然后她忽然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很深,很轻,很柔。像在看一朵花,像在看一片云,像在看一件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
她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然后他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说:“前面有条小路,我们往那边走。”
她跟在他身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眼神,她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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