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瑜兮是个沉默的旅伴。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闷头赶路,偶尔停下来看看地图,然后继续走。她很少主动说话,许长卿问她什么,她也只是简短地回答。
许长卿不介意。
他早就习惯了她的沉默。
他只是在路上默默地做着那些她不会做、也不想做的事。找落脚的地方,准备干粮和水,和遇到的修士打交道,打听前路的消息。年瑜兮偶尔会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
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们在一片树林里扎营。
年瑜兮坐在篝火旁,看着火光发呆。许长卿在一边煮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许长卿。”年瑜兮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经常做这些事?”
许长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算是吧。”他说。
年瑜兮没有再问。
她把目光移回篝火,看着那跳跃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许长卿把煮好的粥端到她面前时,她破天荒地说了一句:“谢谢。”
许长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客气。”他说。
第三年的春天,他们来到东陆边境。
这里的地图已经模糊不清,年瑜兮手里的那份破旧地图,画到最后只剩一片空白。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古道走了半个月,翻过一座又一座山,终于在某个黄昏,看见了人烟。
那是一个小村庄。
房子是用泥土和木头搭的,屋顶铺着茅草,有些已经塌了。村口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看见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哄而散,躲到房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们。
许长卿试着和那些孩子说话,但他们说的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古大夏语。”年瑜兮忽然说。
许长卿回头看她。
年瑜兮皱着眉,仔细辨认着那些孩子偶尔冒出的几个音节。她是从那个时代活过来的火凤择主,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但对这些古老的语种,比许长卿熟悉得多。
“这里的人与外界断联很久了。”她说,“至少有几百年。”
他们被请进了村长的家里。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不会说通用语,但比手画脚地表达着欢迎。他给他们端来粗糙的食物,浑浊的水,还有自家酿的、酸得呛人的酒。
年瑜兮喝了那酒,眉头都没皱一下。
许长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女人,其实比他想象的要温柔得多。
那天晚上,他们被安排在村子里住下。
许长卿睡不着,坐在门口看星星。
年瑜兮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星星。
“这里不对劲。”她说。
许长卿点了点头。
他早就发现了。
这个村子太安静了。不是没有人烟的安静,是另一种安静——像一座牢笼里的安静。那些村民看他们的眼神,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深深的恐惧。
第二天,他们开始调查。
年瑜兮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勉强学会了和当地人沟通的基本词汇。许长卿则负责在周边勘察,绘制地形,寻找线索。
三个月后,他们拼凑出了真相。
这个国家是被一个邪修圈养的。
那邪修每隔几年就会来一次,带走一批年轻人,说是“献给神灵”。那些被带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村民们不敢反抗,因为他们见过反抗者的下场。
年瑜兮听完这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们留下来。”
许长卿看着她。
年瑜兮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我想帮他们。”她说。
许长卿点了点头。
“好。”他说。
这一留,就是二十年。
他们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才教会当地人使用通用语。
许长卿白天教孩子们识字,晚上教成年人算术和简单的医理。年瑜兮则带着年轻人进山打猎,教他们辨识草药,传授最基本的吐纳法门。
那个邪修在第三年的时候来过一次。
年瑜兮一个人迎了上去。
许长卿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年瑜兮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她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没事”,然后就倒在他怀里。
他守了她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她的体温时高时低,伤口反复裂开,灵力几乎耗尽。许长卿用尽了身上所有的丹药,用尽了所有他知道的急救方法,可她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
第三天夜里,她开始发烧。
烧得很厉害,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许长卿抱着她,第一次感到无力和恐惧。
他想起自己是穿越者。
他想起自己的血,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是无上的宝药。
没有犹豫。
他咬破自己的手腕,把血滴进她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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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两滴,三滴……
他不知道滴了多少。他只知道,她的体温开始下降,她的呼吸开始平稳,她的脸色开始恢复。
而他自己,只觉得越来越冷。
第四天的早晨,年瑜兮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许长卿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你……”她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干得像要裂开。
许长卿递给她一碗水。
“没事。”他说,“你好了就好。”
年瑜兮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这个男人守了她三天三夜。
那之后,她的态度变了。
不是变得热情,是别的什么。
她会偶尔主动和他说话。会在吃饭的时候给他夹菜。会在赶路的时候等他几步。会在夜里扎营时,坐在他旁边,而不是离他远远的。
许长卿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继续默默地做那些该做的事,陪着她,护着她,爱着她。
第二十年,他们终于帮助这个国家建立了完整的体系。
有了学堂,有了医馆,有了简单的官府。年轻人学会了吐纳,老年人可以安享晚年,孩子们不再恐惧那个“献祭神灵”的日子。
临走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他们。
那个老村长已经去世了,接替他的是当年第一个学会通用语的年轻人。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名字——那是他们用自己的语言,为许长卿和年瑜兮起的名字。
年瑜兮接过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向所有人行了一个礼。
许长卿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个女人不是不在乎,只是不擅长表达。
回去的路上,她比平时沉默得多。
许长卿没有打扰她。
他只是走在她身边,像这些年一样。
离开那个国家之后,他们继续往西走。
年瑜兮的火凤记忆越来越清晰,她隐约感觉到,下一任火凤择主应该在更远的地方。
于是他们继续走。
东陆、南疆、北蛮、西荒。他们走过高山,走过荒漠,走过原始森林,走过无人区。遇到过妖兽,遇到过邪修,遇到过传说中的仙古遗迹,也遇到过那些藏在深山里的、已经快要灭绝的古老种族。
许长卿的身体开始变差。
他自己知道,但从不提。
那天渡血之后,他的根基就受了损。这些年东奔西走,他一直没时间好好调养。修为虽然还在,但身体的本源在一点点消耗。
他开始偶尔咳嗽。偶尔会觉得累。
偶尔在夜里睡不着,望着天空发呆,想着自己还能陪她多久。
年瑜兮察觉到了。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他答。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怀疑,但她没有追问。
她不知道,那些夜晚,他咳出来的血,都被他用袖子擦干净了。
第五十年的某个夜晚,他们被追杀。
那是一尊从仙古遗迹里诈尸的诡异存在,实力强得离谱。他们逃了三个月,从南疆逃到东陆,从东陆逃到北蛮,最后逃进了无尽荒原。
那三个月,是他们最狼狈的日子。
没有地方休息,没有时间疗伤,没有东西吃,没有干净的水。他们只是不停地逃,逃到腿软,逃到灵力耗尽,逃到连站都站不稳。
许长卿挡在她身后,一次又一次。
他不知道中了多少诅咒,挨了多少攻击。他只记得,最后那一击,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眼睛。
他倒在地上,捂着脸,疼得浑身发抖。
年瑜兮冲过来,抱起他,拼命地跑。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躲在一个山洞里。
他的左眼蒙着一块布,布已经被血浸透。
年瑜兮坐在他旁边,脸色白得可怕。
“你醒了?”她问。
许长卿点了点头。
“你的眼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事。”他说,“还有一只。”
年瑜兮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
眼泪从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滑落,一滴一滴,滴在他的手上。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哽咽着,“你为什么要这样?”
许长卿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因为我想。”他说。
那天之后,他多了一个外号:独眼龙。
每次他这样自嘲,年瑜兮就会打他一下,很轻很轻。
他知道她是在内疚。
他不想要她的内疚。
他只想她好好的。
第七十三年,他们来到南疆雪山。
这里是一片白色的世界。雪,雪,还是雪。连绵不断的雪山,像一道道沉默的屏障,把他们困在里面。
许长卿的身体越来越差。
那只剩下一只的眼睛也开始模糊了。他常常看不清东西,需要年瑜兮帮忙才能认路。有时候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喘很久才能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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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自己已经成了累赘。
可年瑜兮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放慢脚步,等他。
有时候他走不动了,她就停下来,在他身边坐下,什么也不说,就那样陪着他。
有时候他咳得厉害,她就递给他水,拍他的背。
有时候他晚上睡不着,她就坐在他旁边,让他靠着她的肩膀。
她不说话。
但她一直在。
许长卿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爱她。爱了很多很多年。
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爱有多深。
不是不想说。
是不敢说。
他怕说了,她就会用那种愧疚的眼神看他。
他不想那样。
第七十五年,年瑜兮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许长卿送回青山宗。
许长卿没有反抗。
他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住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走在他身边,走得很慢很慢。他走不动的时候,她就扶着他。他累得站不住的时候,她就让他靠着她休息。
她什么都没有说。
可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回到青山宗那天,冷千秋亲自来接。
年瑜兮把许长卿交到冷千秋手里时,冷千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年瑜兮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走了。
许长卿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云海里。
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至少,不会带着他一起回来了。
之后的许多年,他总能收到她的信。
每一封信里,都有一个小小的礼物。一片贝壳,一块石头,一枚羽毛,一朵干花。
他把那些礼物收好,把那些信念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他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
宗里给他安排了一个小弟子,每天给他念信。
那孩子很懂事,知道他是青山宗的功臣,对他格外恭敬。只是有时候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这个姐姐真厉害,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却能一个人游历大地。”那孩子念完一封信,忽然说,“只是一个人游历,会不会感觉孤独呢?”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她不会孤独的。”
那孩子问:“为什么?”
许长卿没有回答。
第八十八年,年瑜兮回来了。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坐在轮椅上的样子,眼眶红了。
许长卿笑了笑。
“你回来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
“带我走吧。”他说,“我想再去那个地方看看。”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里。
那个他们花了二十年帮助过的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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