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儿抬起头,看着他。山门口的灯火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他皱着眉,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
“许长卿。”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不行?”
他愣住了。
“我十四岁了。”她说,“不是小孩子了。下个山而已,去个茶楼而已,又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你为什么要这样问?好像我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许长卿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到她看不透。
“你是怕我出事,”紫儿继续说,“还是怕我不听你的话?”
他还是没有说话。
紫儿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他解释?期待他说“我是为你好”?还是期待他承认,他只是习惯性地管着她,像管一只必须关在笼子里的鸟?
“我回去了。”她转身就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站在山门口的灯火下,望着她离开的方向。风吹起他的衣袂,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紫儿转过头,继续走。
她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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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吵架之后,紫儿和许长卿的关系变得很奇怪。
他还是会管她,还是会每天来看她,还是会给她带她爱吃的东西。可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
她跟他说话时,他回答得很快。
她问他问题时,他回答得很详细。
可他不主动跟她说话了。
不主动问她今天做了什么,不主动问她功课怎么样,不主动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他只是来,放下东西,问几句该问的话,然后就走。
紫儿起初没在意。后来她慢慢发现,他不是不想跟她说话,是不敢。
不敢说太多,怕她烦;不敢问太多,怕她觉得自己被管着;不敢离她太近,怕她觉得喘不过气。
她忽然有点难过。
不是因为他管她,是因为他这样小心翼翼的样子。
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东西,碰一下就会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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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紫儿下山了。
不是因为吵架,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紫府商团出了事。
她父亲病倒了。
消息传到青山宗那天,紫儿正在习剑。她听完传音符里老管事的话,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她收了剑,回到屋里,开始收拾行李。
许长卿来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
“你要下山?”他站在门口问。
“嗯。”
“回紫府?”
“嗯。”
“什么时候回来?”
紫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不知道。”她说。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我跟你一起下去。”
紫儿回过头,看着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许长卿,”她叫他的名字,“我十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爹病了,我是回去照顾他,不是去玩。你不用跟着我。”
他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紫儿忽然觉得很烦。
她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烦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就只是看着她;烦他明明什么都想管,却又不肯承认;烦他那双眼睛,每次看过来,都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随便你。”她说,拎起包袱就往外走。
走出院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不远不近,正好三步的距离。
她咬了咬牙,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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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在紫府待了三年。
这三年里,她把紫府商团的生意接手过来,一点一点理顺。父亲的身体时好时坏,她就尽量多分担一些,让他少操些心。老管事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她就亲自跑外头,见客商、谈生意、签契约。
她做得很好。
所有人都说,紫府这位大小姐,不愧是东家的血脉,年纪轻轻,就有这份手腕和魄力。
紫儿听这些话,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得意。
她想,看吧,没有你许长卿管着,我也能做得很好。
可那些太顺的事,后来她才知道,没那么简单。
有一回,她谈一桩大生意,对方是个出了名的老狐狸,她本以为要费些周折,结果那人见了她,和气得不像话,条件也让得离谱。她当时觉得是自己运气好,后来才知道,那人前一天夜里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把他这些年干过的见不得人的事,一件件列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她押货路过一处险地,听说那地界有山匪出没,她提前做了准备,请了护院、备了刀剑,结果一路太平,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她当时觉得自己安排得当,后来才知道,那伙山匪三个月前就被一锅端了,端得干干净净,一个都没剩。
有一回,她染了风寒,烧得厉害,大夫开了方子,吃了三天不见好。第四天,换了个大夫,开了新方子,两剂下去就退了烧。她当时觉得是换了大夫的缘故,后来才知道,第一个大夫被人“请”去喝了三天茶,第二个大夫是她爹当年救过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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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事,一件两件,她没往心里去。
三件五件,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十件八件,她终于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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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冬天。
紫儿坐在账房里,对着一本账册发呆。账册上的数字她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老管事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小姐,有人送了这个来。”
紫儿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行字:
“青山宗那边传话,说许仙师下山游历去了,归期不定。”
紫儿把信放下,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站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披风,推门出去。
老管事在后面喊:“小姐,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她没有回答。
她去了城东一处偏僻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间小屋,屋里亮着灯。她站在巷口,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推开门。
许长卿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紫儿?”
紫儿站在门口,看着他。
三年了。
三年里,她做了很多事,见了很多人,以为自己长大了、厉害了、不需要他了。她以为那些顺顺利利的生意、平平安安的旅途、恰恰好出现的“运气”,都是因为她自己够强。
原来不是。
原来他一直都在。
原来那些老狐狸的退让、山匪的覆灭、大夫的更替,都是他。
原来她每一次以为的“顺利”,都是他在前面替她扫清了障碍。
“许长卿。”她开口,声音很冷。
他站起身。
“你跟着我多久了?”
他没有回答。
“三年?”紫儿问,“还是更久?从我下山那天起,你就一直跟着我?”
他还是没有回答。
紫儿忽然觉得很可笑。
笑她自己蠢,蠢了三年,还以为自己多厉害。笑他傻,傻到跟了她三年,躲在暗处替她做这做那,连面都不露。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的所有物吗?一个需要你时时刻刻盯着、一步都不能离开的东西?”
许长卿看着她,目光很深。
“不是。”他说。
“不是什么?”紫儿走近一步,“不是所有物?那是什么?你告诉我,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紫儿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失望。
她等了三年。三年里,她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出现在她面前,她会说什么。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想了很多种回应。可她没想到,他会什么都不说。
“许长卿。”她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叹息,“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
“你看的是我,还是别人?”
他的睫毛颤了颤。
紫儿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心虚,是某种很深很深的、藏了很多年的东西。
她忽然懂了。
“你一直看的都不是我。”她说,“你看着我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个人。”
“紫儿——”
“别叫我。”她打断他,“许长卿,永远别靠近我。”
她转身就走。
走出巷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站在那间小破屋的门口,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夜风吹起他的衣袂,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和很多年前,山门口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紫儿转过头,走进夜色里。
这一次,她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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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之后,紫儿以为许长卿会走。
她说了“永远别靠近我”,说了那么重的话,他总该走了吧?总该回他的青山宗,继续做他的二师兄,再也不用管她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了吧?
可他没有走。
他还在。
紫儿不知道他藏在哪里,但她能感觉到。
那些太顺的事,还是继续发生。难缠的对手忽然变得好说话,危险的生意忽然变得太平,难解的麻烦忽然就自己解开了。她在账房里算账,窗外的风里偶尔会飘来一阵熟悉的清苦气息——那是他惯用的安神草的味道。
他没走。
他只是换了个方式,藏得更深。
紫儿发现自己不生气了。
她应该生气的。她说那么重的话,他不听,还继续跟着她,这不是明摆着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吗?可她发现自己气不起来。
她只是觉得累。
替他觉得累。
三年了。他跟着她三年,替她做了那么多事,却连面都不露。他图什么呢?图她一句“谢谢”?图她回心转意?还是他根本就不图什么,只是习惯了,只是放不下,只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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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开始装乖。
她不再对许长卿的存在表现出任何反应。生意场上遇到难事,她自己想办法;夜里睡不着,她自己熬着;偶尔察觉到他在附近,她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她等他主动现身。
可他不现身。
他藏得太好了。如果不是那些“太顺”的事,她甚至不确定他还在不在。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是不是那些事真的只是巧合?是不是他已经走了,只是她还在自己骗自己?
可那些事还在继续发生。
于是她继续等。
等了一年,他终于现身了。
那天是紫儿的生辰。
她在紫府设了个小宴,请了几个相熟的朋友。宴席散了,她回到自己院里,发现屋里点着一盏灯。灯下放着一个盒子。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簪。
紫玉雕的,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紫藤花。
她握着那支簪,站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去。
月色很好,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许长卿就站在院角的石榴树下,望着她。
他瘦了。
这是紫儿的第一反应。
他比一年前瘦了很多,颧骨微微凸起,眼窝也陷下去一些。可他还是那样站着,那样望着她,目光很轻,很柔,像怕惊散什么易碎的东西。
“生辰吉乐。”他说。
紫儿握着那支簪,看着他。
“你等了一晚上,就为了说这个?”
他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唇角。
“嗯。”
紫儿忽然觉得很心酸。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酸。看着这个人站在石榴树下,瘦成这个样子,等了一晚上,就为了送她一支簪、说一句“生辰吉乐”。
“许长卿。”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你喝酒吗?”
他又愣了一下。
“喝一点。”他说。
“那陪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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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从屋里搬出一坛酒,是前些日子一个客商送的,据说是窖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她拍开泥封,给两人各倒了一碗。
许长卿接过碗,没喝,只是看着她。
紫儿也不管他,自己先喝了一口。
“这酒不错。”她说,“甜丝丝的,不辣。”
许长卿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酒,也喝了一口。
“嗯。”他说。
紫儿又喝了一口。
“许长卿。”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跟了我多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从你下山那天起。”
“四年?”
“四年。”
紫儿盯着酒杯,轻笑着摇了摇头,她越发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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