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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亦兄亦父
    老管事收了目光,侧身引路:“仙师请随老朽来。小姐这会儿应该在后院,她每日午后都爱去那待着。”

    许长卿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三重门,绕过一道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老宅的格局他早就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可他依然认真地看着沿途的一切——

    那株老桂树还在,秋天时满院子都是甜香。

    那口古井还在,井沿的青石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那片假山还在,小时候紫儿最喜欢躲在假山后面,让他来找她。

    他每一次都能找到。

    不是因为找得准,是因为他知道她喜欢藏在哪里。

    回廊走到尽头,豁然开朗。

    后院到了。

    老管事停下脚步,朝前方指了指:“小姐就在那儿。”

    许长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怔住了。

    后院中央有一棵很大的枇杷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枇杷树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地上什么东西。

    许长卿走近几步,看清了。

    是一只蜗牛。

    雨后的泥土还有些湿润,蜗牛背着壳,慢吞吞地往前爬,身后拖出一道细细的银色痕迹。那小姑娘蹲在它面前,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它前面的泥土,像是在给它开路。

    许长卿站在那里,看着她。

    六岁,或者七岁?他不太确定。她太小了,小到整个人蹲在那里,只有小小一团。

    可她低着头的样子,她拨弄泥土时专注的神情,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太熟悉了。

    他看了四世。

    老管事正要上前通报,许长卿抬手止住了他。

    他自己走过去。

    脚步很轻,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可那小姑娘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深紫色的眼睛,清透得像浸过月色的琉璃。里面盛着几分警惕,几分好奇,几分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过早学会的疏离。

    她看着他,不说话。

    许长卿在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在做什么?”他问。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那只蜗牛,又抬起头看他,抿了抿唇。

    “它在爬。”她说,“前面有块石头,太大了,它翻不过去。”

    许长卿看了看那块“石头”——不过是一小块土坷垃,比她的拳头还小些。

    “所以你帮它开路?”

    小姑娘点点头。

    “它爬得很慢。”她说,“好不容易爬到这里,要是被石头挡住,就爬不动了。”

    许长卿望着她。

    望着她认真解释时微微蹙起的眉心,望着她说完后抿着唇等回应的神情,望着她眼底那抹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一览无余的忐忑——

    她在等他评判。

    等他说“你做得很对”,或者“你做得不对”。

    等他说“你这个人怎么样”。

    六岁的小姑娘,已经学会了看人眼色。

    许长卿忽然有些想笑。

    笑命运的可笑,笑自己的可笑,笑他爱了四世的人,每一世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受苦。

    可他没有笑。

    他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的一片枯叶。

    “你做得很好。”他说。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紫儿。”她说,“你呢?”

    “许长卿。”

    “许长卿。”她重复了一遍,歪着头看他,“你是新来的管事吗?我爹派你来的?”

    许长卿摇摇头。

    “我是来接你的。”他说。

    “接我?去哪儿?”

    “青山宗。”许长卿看着她,目光很轻,很柔,像怕惊散什么易碎的梦,“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有很多山,很多云,很多很好的人。你去了那里,可以读书,可以修行,可以交很多朋友。”

    小姑娘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可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蜗牛。

    蜗牛已经爬远了,小小的壳在泥土上缓缓移动,拖出一道细细的银色痕迹。

    “我爹会让我去吗?”她问,声音很小。

    许长卿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她父亲。紫府商团的当家人,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在女儿面前却总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爱她,却不知道怎么爱,只好拼命赚钱,把最好的东西都堆到她面前,然后继续忙他的生意。

    紫儿从小就知道,父亲很忙。

    忙到没时间陪她,忙到没时间听她说话,忙到只能让下人照看她,然后在偶尔得闲的时候,用愧疚的目光望着她。

    所以她学会了不哭不闹,学会了不添麻烦,学会了在别人面前藏起自己的情绪。

    她六岁。

    许长卿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嘴唇,忽然想起第一世的她,裹着旧斗篷站在雪地里,也是这样低垂着眼,抿着唇,等命运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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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爹会同意的。”他说,“我去跟他说。”

    小姑娘抬起头。

    “真的?”

    “真的。”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陌生的大哥哥温和的眼睛。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可她忽然觉得,被他这样看着,心里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那……”她犹豫了一下,“我去了青山宗,还能回来吗?”

    “能。”许长卿说,“你想回来就回来。”

    “那……”她又犹豫了一下,“你会在那里吗?”

    许长卿望着她。

    这是他听她问的第四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带着不确定,带着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她会问他会在那里吗。

    因为她怕又是一个要离开的人。

    许长卿轻轻弯起唇角。

    “会的。”他说,“我会一直在那里。”

    “等你来。”

    ---

    紫儿上山那天,天很晴。

    许长卿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过青石阶。山路很长,她的腿短,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也不催,只是停下来等她,等她喘匀了气,再继续走。

    “还有多远?”紫儿问。这是她第七次问这个问题。

    “快了。”许长卿答。这是他第七次这样答。

    紫儿撇撇嘴,觉得这个新认识的大哥哥说话不太可信。可她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迈着小短腿往上爬。

    终于到了。

    山门比她想象的要大,两根石柱立在那里,上面刻着她不认识的字。门后是绵延的台阶,一直通到云里,看不见尽头。

    “我们要住在那儿?”她指着云里。

    “嗯。”

    “云上面?”

    “嗯。”

    紫儿想了想,问:“掉下来怎么办?”

    许长卿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神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会掉下来。”他说,“我拉着你。”

    紫儿低头看了看被他握着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整个手都包住了。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勉强可以接受。

    “那走吧。”她说。

    许长卿牵着她,继续往云里走。

    ---

    紫儿被安置在次峰一间独立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有一间正房、一间厢房、一间小厨房,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值花期,开了一树火红的花。许长卿给她准备的,被褥是新絮的,枕头的高度刚好是她习惯的,窗台上甚至放着一盆小小的兰草。

    紫儿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最后把目光落在那盆兰草上。

    “这是什么?”

    “兰草。”许长卿说。

    “它开的花香吗?”

    “香。”

    “那你种过吗?”

    许长卿顿了顿,说:“种过。”

    紫儿等着他往下说,可他没再说下去。他只是望着那盆兰草,目光很深,深到她看不懂。

    她那时候还不懂,那种目光叫“怀念”。

    ---

    紫儿在青山宗住下了。

    许长卿给她定了一套规矩。

    辰时起床,洗漱后用早膳。早膳后读书一个时辰,午时用膳,午睡半个时辰。下午习剑一个时辰,然后处理宗门事务——她那时候还小,所谓的“处理”不过是帮忙整理文书、誊抄名册。酉时用晚膳,戌时沐浴,亥时前必须上床睡觉。

    紫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发现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为什么不能多睡一会儿?”她问。

    “因为要早起读书。”

    “为什么不能多玩一会儿?”

    “因为要习剑。”

    “为什么要习剑?”

    “因为要修行。”

    “为什么要修行?”

    许长卿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因为要活着。”他说。

    紫儿不懂。

    她才六岁,不知道什么叫“活着”,不知道什么叫“死”,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凶险,不知道她身上背负着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新来的大哥哥管她管得好严。

    不许吃太多甜食,说对牙齿不好;不许爬树,说会摔着;不许玩水,说会着凉;不许靠近悬崖边,说危险。

    她从前在老宅,没人管她。下人们不敢管她,父亲顾不上管她。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爬树就爬树,摔破了膝盖也没人骂她。

    可许长卿会骂她。

    不是那种凶巴巴的骂,是皱着眉、沉着脸、说“不行就是不行”的那种骂。他骂完她,也不走,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看得她心虚,最后只好乖乖听话。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问他:

    “许长卿,你是不是我爹派来的?”

    许长卿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唇角。

    “不是。”

    “那你为什么管我管这么严?”

    他望着她,目光又变得很深很深。

    “因为不想你出事。”他说。

    紫儿觉得他这个回答怪怪的。她从小就知道,大人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不像小孩子,想什么就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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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记住了他看她的那种目光。

    像在看另一个人。

    --

    日子一天天过去,紫儿慢慢长大了。

    八岁,十岁,十二岁。

    她长高了,头发长了,眉眼长开了。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可许长卿管她还是管得很严。

    不许独自下山,不许结交来历不明的人,不许修炼太快,不许逞强。她每次想偷懒,他都能看出来;每次想瞒着他做什么事,总能被他提前发现。

    她有时候觉得他像哥哥,有时候觉得他像父亲,有时候觉得他像……像什么呢?她说不清。

    可不管像什么,他总是离她不远。

    她在次峰读书,他就在事务殿处理公务。她跟着涂山长老习剑,他就在演武场边上的廊下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总往她这边瞟。她半夜做噩梦惊醒,推开窗,总能看见他院里的灯亮着。

    有一次她问他:“许长卿,你晚上不睡觉的吗?”

    他说:“睡的。”

    “那为什么我每次醒,你屋里的灯都亮着?”

    他没有回答。

    紫儿那时候已经十二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她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只是他不肯说,她就不追问。

    可她还是忍不住偷偷观察他。

    她发现他不怎么笑。

    他待人温和,说话和气,见谁都客客气气的。可他很少真正笑,那种从眼底漾出来的、藏不住的笑。他看人时目光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

    只有看她的时候,那层雾会薄一些。

    可也仅仅是薄一些。

    她还是觉得他看她的目光,像在看另一个人。

    到底在看谁呢?紫儿很好奇。

    --

    十四岁那年,紫儿第一次和许长卿吵架。

    起因是一件小事。

    那天她跟着涂山长老门下的几个师姐下山,去附近的镇子买东西。买完东西,师姐们说去茶楼坐坐,她就跟着去了。茶楼的点心很好吃,茶也很好喝,她们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天黑才回山。

    许长卿站在山门口等她。

    她远远看见那道身影,心里咯噔一下,脚下就慢了。

    等她走到跟前,许长卿看着她,问:“去哪儿了?”

    “下山了。”她说。

    “我知道下山了。”他说,“去哪儿了?”

    “镇上。”

    “镇上哪儿?”

    紫儿抿了抿唇。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件小事,被他这样一问,她忽然有点心虚。

    “茶楼。”她说。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

    “谁带你去的?”

    “几个师姐。”

    “哪几个师姐?”

    紫儿不说话了。

    她觉得有些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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