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
“四年。”
紫儿端着碗,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
“为什么要跟着我?”
他没有回答。
紫儿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也不催。她又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你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她说,“像在看另一个人。”
他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我一直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还是不说话。
紫儿喝了第四口酒。她的酒量一般,四口下去,脸颊已经开始发烫。
“你不说就算了。”她放下碗,“反正你什么都不说。”
她站起身,想去添酒,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许长卿伸手扶住她。
他的手臂很稳,把她扶回座位。
“别喝了。”他说。
“我偏喝。”紫儿推开他,自己去抱酒坛。
她抱着酒坛回来,给自己又倒了一碗,然后看着许长卿。
“你真不喝?”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到她看不懂。
“紫儿。”他叫她。
“嗯?”
“你想听什么?”
紫儿愣住了。
她端着碗,看着碗里的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听什么?
她想了很久。
“我想听真话。”她说。
许长卿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又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
然后他开口了。
---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很喜欢。”
紫儿端着碗,一动不动。
“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我陪她长大,陪她寻医,陪她走遍天下。我以为我能救她,可我救不了。”
“她走的时候,我跟着一起走了。”
“然后我又回来了。”
紫儿的睫毛颤了颤。
“回来之后,我遇到了你。”
他看着她,目光很轻,很柔,像怕惊散什么。
“你长得和她很像。不是长相,是别的东西。笑起来的样子,生气时抿着唇的样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怕什么,不怕什么。都很像。”
紫儿没有说话。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她。”他说,“我以为老天爷把她还给我了。所以我拼命对你好,拼命管着你,拼命想把你护在怀里,不让你受一点伤。”
“可你不是她。”
他顿了顿。
“我花了很久才明白,你不是她。”
紫儿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所以你看我的时候,”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想的都是她?”
许长卿摇了摇头。
“不是。”
“后来就不是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后来我看你,就是看你。”
“紫儿。”
“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
紫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等她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可她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许长卿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等她终于不哭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她呢?”她问,“你喜欢的那个人,她后来怎么样了?”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他说。
“死了?”
“嗯。”
紫儿看着他,看着他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忽然想起他看自己的那种目光。很深,很轻,很柔,带着一点点疲惫,一点点怀念,一点点她从前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看懂了。
那是一个失去过的人的目光。
“许长卿。”她叫他。
“嗯。”
“你还喜欢她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喜欢。”他说。
紫儿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但不一样了。”他说,“喜欢的是那时候的她,那时候的我们,那时候的那些事。不是现在。”
“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我喜欢的是你。”
紫儿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很认真,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酒。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
“你说的那个她……她叫什么名字?”
许长卿没有回答。
紫儿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深,深到她看不见底。
“紫儿。”他说。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叫紫儿。”
---
紫儿不记得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酒喝完了,天快亮了,许长卿扶她回屋,在她床边坐了很久。她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握了握她的手,把什么冰凉的东西套在她手腕上。然后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关上。
她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子,脑子还是懵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想起昨天晚上许长卿说的话。
她想起他说“后来我看你,就是看你”。
她想起他说“现在我喜欢的是你”。
她想起他说“她叫紫儿”。
紫儿。
原来那个她,也叫紫儿。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多了一串珠子。檀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泽。珠子之间缀着几颗小小的紫玉,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她不知道这串珠子是什么时候戴上的。也许是昨天夜里,他握她手的时候。
她看着那串珠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感觉到不对。
珠子在发烫。
一开始只是温热,像是被体温捂热的。可那温度在升高,越来越高,高到烫手。她想去摘,可那珠子像生了根,怎么也摘不下来。
烫意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全身。她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
可那不是火。
那是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火,只有血。鲜红的血从皮肤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落在床沿上,落在她的裙子上。
她听见有人在叫。
很遥远的声音,很远,远得听不清在叫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很多东西。
——
她看见第一世的自己。
裹着旧斗篷,站在雪地里,许长卿将手炉放在她案边。
——
她看见第二世的自己。
在沧澜江畔握着他的手,哭着说“如果有来世,换我等你”。
——
她看见第三世的自己。
站在尸山血海中央,问他“你爱哪个”。
——
她看见第四世的自己。
躺在须弥海的木屋里,让他杀了自己,笑着说“我许你的下辈子,你不要忘了”。
——
她看见了。
她全都看见了。
那四世里,她都是紫儿。
那四世里,他都在她身边。
那四世里,他都在爱她。
而她,每一世都没能给他一个好结局。
——
紫儿睁开眼睛。
血已经停了,珠子也不烫了。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子,很久很久没有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
许长卿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紫儿——”
“别过来。”
她的声音很冷。
许长卿顿住脚步,站在门口,看着她。
紫儿慢慢坐起来,下床,走到他面前。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许长卿。”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说的那个紫儿,就是我对不对。”
他没有说话。
“四世。”她说,“你陪了我四世,爱了我四世,失去我四世。”
他还是没有说话。
“所以你这一世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
“为了赎罪?”紫儿问,“为了补偿?为了让我别再死?”
“还是——”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
“还是为了再看我死一次?”
许长卿的睫毛颤了颤。
“紫儿。”他叫她,声音很轻。
“我不是——”
“你是什么?”她打断他,“许长卿,你告诉我,你是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悲伤,温柔,无奈,还有很多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只是想护着你。”他说。
紫儿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失。
“护着我?”她问,“护了我四世,我哪一世活下来了?”
许长卿没有说话。
“你护不住我的。”她说,“你谁都护不住。”
她转身,走回屋里,拿起那串檀木珠子,放在他手心里。
“这个还你。”
许长卿低头看着那串珠子,没有动。
“紫儿。”他叫她。
“别叫了。”她背对着他,“许长卿,我不需要你来救。”
“也不需要你来爱。”
“你走吧。”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远去。
门关上了。
屋里很安静。
紫儿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的石榴树。花期已经过了,树上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青山宗,许长卿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过青石阶。她问他还有多远,他说快了。她问他掉下来怎么办,他说我拉着你。
那时候她六岁,什么都不懂。
现在她懂了。
可懂了又有什么用呢。
---
紫儿把自己关了起来。
不是关在屋里,是关在一个谁也进不去的地方。
她学冷千秋的样子,将自己封闭起来。不与外界往来,不见任何人,不许任何人靠近。紫府商团的生意交给老管事打理,她就待在院子里,从早坐到晚,从春坐到冬。
许长卿来过很多次。
第一次来,站在院门外,站了一夜。她没开门。
第二次来,在院门外放了一封信。她没看。
第三次来,放了一盆兰草。她让老管事扔了。
第四次来,第五次来,第六次来。放什么东西的都有,吃的用的玩的,她一件都没收。
第七次来,他站在院门外,说了一句话。
“紫儿,我知道你在听。”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瞒着你,恨我拿你当别人的影子,恨我护不住你。我都认。”
“可你能不能出来,让我看看你?”
紫儿坐在屋里,听着那些话,没有动。
第八次来,第九次来,第十次来。他每次都站在院门外,说几句话,等一会儿,然后走。
第十一次来,他说:“紫儿,我可能真的要走了。北边出了事,师尊召我回去。”
紫儿的手指动了动。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可能回不来。”
“你能不能出来,让我看一眼?”
紫儿坐在屋里,听着院门外的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
很久很久,她没有动。
院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很久,然后渐渐远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石榴树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站了很久,然后坐回去。
---
许长卿没有走。
或者说,走了,又回来了。
北边的事他处理得很快,快得不正常。紫儿后来才知道,那一战他差点死了。一个人冲进魔修的老巢,杀了个七进七出,把对方的老大斩于剑下。自己身上添了十七道伤口,最重的一道从肩膀一直劈到腰侧,差点把他劈成两半。
他伤没好全,就又来了。
还是站在院门外,还是说几句话,还是等一会儿,然后走。
紫儿隔着门听着那些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一天,她忽然开口了。
“许长卿。”
门外的声音顿住了。
“你进来。”
门推开,许长卿站在门口。
他瘦了很多,脸色也差,眼窝深陷,嘴唇发白。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很轻,很柔,像怕惊散什么。
“你伤哪儿了?”紫儿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唇角。
“没事了。”他说。
紫儿看着他,看着他说“没事了”时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领口隐约露出的绷带边缘,看着他眼底那一抹藏不住的疲惫。
她忽然觉得很累。
替自己累,也替他累。
“许长卿。”她说。
“嗯。”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手?”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因为放不下。”他说。
“为什么放不下?”
他没有回答。
紫儿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也不追问。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底那抹她从前看不懂、现在看懂了的疲惫和温柔。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觉醒那天,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没有说话。
“我看见你第一世替我斩命,然后被我拒绝。我看见你第二世替我承命,然后死在我面前。我看见你第三世没有救我,然后在我面前自尽。我看见你第四世陪我寻医,然后和我一起殉情。”
她顿了顿。
“我看见你死了四次。”
许长卿的睫毛颤了颤。
“许长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疼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弯起唇角。
“不疼。”他说。
紫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你骗我。”她说。
他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曾经戴过珠子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可她总觉得还留着一点什么。
“许长卿。”她轻声说,“我原谅你了。”
他愣住了。
“你拿我当别人的影子也好,瞒着我也好,护不住我也好。”她说,“我原谅你了。”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放我走吧。”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