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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8章 北梁女皇也有喘疾?
    然而,等萧弘英急促地出了御书房,待辇轿匆匆地朝永安的宫殿赶去时,却发现,前方有一群人围着。仔细一看,竟是方才那群离开的北梁使臣。而他们簇拥在中间的人,是北梁女皇。萧弘英的辇轿靠近,就听见这些使臣焦急地呼喊:“陛下,您怎么了陛下!”对方身份特殊,萧弘英再着急,也不能看见了不管。他连忙叫人停了辇轿,走过去查看。只见方才在御书房还好端端的北梁女皇,竟捂着心口,剧烈的喘息不止。她单手扶着城墙,臣子......上林苑外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惊飞了栖在枝头的几只寒鸦。北梁女皇指尖一顿,朱砂笔尖悬在折子上方,一滴浓稠的红墨缓缓坠下,在“边关粮秣调度”几个字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血痕。她没擦,只是将笔搁回笔山,银面具下的眸光沉静如深潭:“永安公主?昭武王萧弘英的独女?”女官垂首:“正是。凤仪宫刚传来的急报,人已失踪半个时辰,御林军正在全宫搜查。”北梁女皇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并不温软,倒像冰凌相击,清脆而冷冽。她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笃、笃、笃——三声,节奏不疾不徐,却让两名北梁使臣脊背同时一僵。“有趣。”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刃,“大燕最金贵的幼主,竟在天子脚下、禁卫环伺之中凭空消失。这皇宫的墙,怕不是纸糊的。”一名使臣迟疑道:“陛下,是否……需暂缓明日的‘观兵议和’?若公主未寻回,恐生变数。”北梁女皇唇角微扬,银面映着烛火,竟似浮动一层幽光:“变数?本座等的,就是变数。”她忽而转头,目光精准地扫向殿外西角——那里垂着一道素青帷帐,帐后影影绰绰,似有个人影静立已久。“出来。”帷帐微动,一人缓步而出。玄色窄袖常服,腰束乌木带,发束玉冠,身形挺拔如松。面上覆着半张青铜镂花面具,只露出下颌与薄唇,唇线平直,不见喜怒。正是北梁镇北侯、北境军中第一悍将——沈砚之。他拱手,声如寒泉击石:“臣在。”北梁女皇凝视他片刻,忽然问:“沈卿,你可认得穆知玉?”沈砚之眸光微不可察地一滞,旋即垂眸:“回陛下,认得。大燕新晋中郎将,掌羽林左营,曾在云州与我军交锋三次,未败。”“哦?”女皇指尖又叩了一下案,“那你说,若她此刻正带着永安公主出宫,走的是哪条路?”沈砚之沉默三息,方才抬眼,声音极稳:“西华门。因今日轮值御林军副统领是裘大人门生,而裘大人,三日前刚收了穆中将送的三十斛西域青盐。”北梁女皇眸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你倒清楚。”“臣在大燕潜伏三年,记过七百二十三个朝臣的癖好、亲族、往来账目。穆知玉的账,记得最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因她每月初五,必去西市药铺买一味‘断肠草’,分量精确至三钱六分,不多不少。”殿内骤然一静。两名使臣脸色微变——断肠草?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亦是……压制喘症发作时心脉暴烈的猛药。永安公主自幼患喘,太医院秘方里,便有一味以断肠草为引的“镇魄散”。北梁女皇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绝冷艳的脸,眉骨高挑,眼尾微扬,瞳色竟是罕见的琥珀色,此时映着烛火,像两簇幽燃的焰。“沈卿,”她轻声道,“替本座走一趟。”“不必惊动大燕禁军。也不必救那孩子。”“你只管盯住穆知玉。看她把公主带到何处,见何人,说何话。”“尤其……”她指尖蘸了案上那滴未干的朱砂,在紫檀案面画下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歪斜的“永”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末端勾起一道锋利的弧,“看她,会不会亲手,把这个字,抹掉。”沈砚之领命退出时,夜风卷起他衣角,露出腰间一柄无鞘短刀。刀身漆黑,刃口泛着哑光,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极紧,像是许多年前,有人用尽全力系上去的。他足尖一点,身形已掠上宫墙。月光下,他身影如墨鹰掠过琉璃瓦,无声无息,直扑西华门方向。而此刻,西华门外,穆知玉的青帷小轿正缓缓穿行于朱雀大街。永安蜷在轿中,小手紧紧攥着穆知玉的衣袖,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整条街的灯火:“穆中将,我们这是去哪儿?”“去一个……能看见星星的地方。”穆知玉声音放得很轻,手指却悄然按在腰间佩刀上,指腹摩挲着刀鞘上一道细小的刻痕——那是舅舅裘大人亲手所刻的“忠”字。轿子拐进一条僻静小巷,两侧高墙夹道,槐树荫蔽,连月光都碎成细屑洒落。突然,轿子猛地一顿。前方传来一声低喝:“站住!奉皇后娘娘凤令,全城宵禁,闲杂人等不得通行!”穆知玉掀开轿帘一角。巷口,十余名御林军执戟而立,火把映照下,为首那人甲胄鲜明,腰悬金鱼袋——正是御林军右副统领,裘大人的嫡系心腹,周琰。周琰目光扫过轿子,眼神略显犹疑,却还是抱拳道:“穆中将,得罪了。娘娘急召,命属下彻查所有出宫车驾。”穆知玉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周统领,本将奉王爷密令,护送要紧物事出宫,事关机密,恕不便查验。”周琰神色一凛,下意识摸向腰间令牌——那是裘大人昨日亲手交给他的“虎符节”,背面刻着暗纹,正面却只有一行小字:【永安无恙,万民同安】。他喉结滚动一下,侧身让开道路:“既是王爷密令……属下不敢阻拦。但还请穆中将速去速回,莫教娘娘久候。”轿帘垂落。穆知玉指尖在轿壁上轻轻一叩。轿夫立刻抬轿前行。永安却仰起小脸,声音怯生生的:“穆中将,他为什么怕你呀?”穆知玉低头,用拇指轻轻擦去永安鬓角一星汗珠,语气温柔得近乎蛊惑:“因为他知道,若公主少了一根头发,第一个掉脑袋的,不是我,是他舅舅。”永安似懂非懂,却本能地往她怀里缩了缩。轿子穿过小巷,拐上一条更窄的支道。此处已是外城边缘,两旁屋舍低矮,灯笼稀疏。再往前,便是废弃多年的旧漕运码头,芦苇丛生,水汽森森。就在此时,轿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像是雨滴落在桐油布上。穆知玉眸光骤寒。她一手揽紧永安,另一手闪电般抽出腰刀,反手向上一撩!“铮——!”刀锋劈开轿顶厚布,寒光如电,直斩向那点声响来处!然而刀锋只劈开一片虚空。一只白鸽振翅掠过破洞,翅尖掠过永安额前,带起一缕碎发。永安吓了一跳,小手死死捂住嘴。穆知玉却未追击,只缓缓收回刀,抬眸望向远处黑暗里——那里,一道黑影静立于枯柳之上,衣袂翻飞,如墨染的鹤。沈砚之。他并未出手,甚至未摘下面具,只远远看着,像一尊守陵的石像。穆知玉瞳孔微缩。她认得这身法。三年前云州雪夜,她率三百轻骑突袭北梁粮仓,便是此人率五十死士从背后截断归路,逼得她弃马跃崖,摔断左臂。她以为他死了。原来一直活着,且混进了北梁使团。穆知玉缓缓放下刀,重新坐正,将永安严严实实护在怀中。她甚至抬手,替永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温柔得毫无破绽。“别怕,”她低声说,气息拂过永安耳畔,“是只迷路的鸟儿。”轿子继续前行。沈砚之站在柳枝上,直至轿影彻底消失于码头雾气深处,才纵身跃下。他落地无声,靴底踩碎一片枯叶,却未惊起半点尘埃。他摊开左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鸽羽,羽根处,一点暗红尚未干透。不是血。是朱砂。他捻起羽毛,凑近鼻端嗅了嗅——一股极淡的苦杏仁气,混着药香。断肠草,配紫河车,加三钱陈年雪莲蕊。正是太医院专为永安公主配制的“镇魄散”底方。沈砚之眸光一沉。这药,本该由太医署日日煎好,由掌事嬷嬷亲手喂下。可方才那碗药,永安喝得太快、太顺。快得不像一个常年受喘症折磨的孩子,倒像一个……提前服过解药的人。他抬头,望向码头方向。雾愈浓了。白茫茫一片,吞没了残月,也吞没了所有路径。但沈砚之知道,穆知玉不会真带公主去什么“看星星的地方”。那地方,必有火。必有光。必有人,在等。他转身,足尖点地,身影再度融进夜色。而此时,废弃码头深处,一座坍塌半边的仓廪内,火光正幽幽燃起。篝火堆旁,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膝上横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锏。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只用枯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噼啪溅起。“来了?”穆知玉抱着永安跨过断木门槛,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裘老。”老者——裘家先祖、曾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开国功臣裘烈,如今已是九十七岁高龄,隐于市井三十年,连萧弘英都不知他还活着。他终于睁开眼。浑浊的眸子扫过穆知玉额头的膏药,扫过她怀中懵懂无知的永安,最后定格在永安左手腕内侧——那里,一点朱砂痣,形如弯月。裘烈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如破锣:“小丫头,把手伸出来。”永安怯怯地看着他,又看看穆知玉。穆知玉颔首。永安这才伸出小手。裘烈枯瘦的手指搭上她脉门,只一瞬,眉头便拧成了死结。“脉象浮滑,却藏一线沉涩……”他喃喃道,“不是喘症复发,是中毒。”穆知玉垂眸:“是‘锁喉散’,掺在今日药里。剂量不足致死,却足以麻痹心窍,令人昏睡两个时辰。”“谁下的?”“皇后宫中,新来的那位‘影秀’。”穆知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她熬药时,袖口滑落,露出半截腕骨——上面有北梁军中特有的‘鹰爪疤’。”裘烈沉默良久,忽然问:“小玉,你可知,为何你舅舅要冒险保你?”穆知玉肩头一僵。“因为二十年前,你母亲产下你时难产濒死,是你父亲,抱着刚出生的你,跪在裘府门外三天三夜,求我裘家秘传的‘续命针’。”老人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痰,“那一针,救了你母亲,也断了我裘家三代男丁的仕途——此术逆天,施术者必损阳寿。”他盯着穆知玉,一字一句:“所以,你今日带公主来,不是为救她。”“是为……借她的命,换你舅舅的命。”永安听不懂这些话,只觉得冷。她往穆知玉怀里缩得更紧,小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穆中将,我饿了……”穆知玉喉头一哽。她解开腰间荷包,取出一块蜜饯,剥开糖纸,轻轻塞进永安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永安满足地眯起眼。裘烈看着这一幕,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罢了。孩子,你过来。”永安犹豫着,小手牵住穆知玉的衣角,一点点挪过去。老人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铃,样式古朴,铃身铸着盘龙,龙目嵌着两粒黑曜石。“拿着。”他将铜铃放进永安掌心,“摇一下。”永安依言摇了摇。“叮——”清越铃音穿透雾气,竟似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远处水波微漾,几只宿鸟惊飞而起。裘烈点头:“好。这铃,叫‘唤魂’。你记住,若将来有人拿刀指着你,或逼你喝药,或把你关进黑屋子……你就摇它。”“铃响三声,必有人来救你。”永安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嗯!我记住了!”穆知玉却蓦然抬头:“裘老,您……”“我老了,该歇了。”老人摆摆手,目光已越过她,望向仓廪之外浓得化不开的夜雾,“但有些债,得年轻人去还。”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佝偻的身躯都在颤抖,最后竟呕出一口暗红血块,溅在火堆里,“嗤”地腾起一股青烟。穆知玉急忙上前扶住他。裘烈却推开她,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绢,郑重递来:“这是当年太祖亲赐的‘免死铁券’副本,上书‘裘氏一门,可赦三死’。你拿去,今夜子时,交给萧弘英。”“告诉他,若他念旧情,便留我裘家血脉;若他执意清算……”老人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铁血锋芒,“便让他想想,三十年前云州大捷,是谁用半条命,替他挡下北梁神射手的淬毒箭!”穆知玉双手接过黄绢,指尖冰凉。就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震得仓廪簌簌落灰!大门轰然洞开!火光如潮水般涌进!数十名御林军持火把列阵而入,甲胄寒光凛凛。为首之人,蟒袍玉带,面容冷峻如铁——正是昭武王,萧弘英!他身后,李皇后脸色惨白,许靖妙一手按在隆起的腹部,一手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萧弘英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篝火、老人、穆知玉,最后,落在永安身上。小女孩正被穆知玉护在怀里,小手还紧紧攥着那枚铜铃,铃舌微微晃动,余音未绝。萧弘英一步踏进火光。他未看穆知玉,未看裘烈,只径直走到永安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永安怔怔看着他,小嘴一瘪,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父王……”萧弘英抬起手,动作极轻,替她擦去泪水。指腹粗粝,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不怕。”他声音低沉沙哑,却像磐石般安稳,“父王在。”他忽然伸手,指向穆知玉腰间那柄刀:“这把刀,是谁给你的?”穆知玉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回王爷,是……是臣自己打造的。”“胡说。”萧弘英冷笑,“刀鞘内侧,刻着‘弘英亲授’四字。朕的字,你敢伪?”穆知玉浑身一颤,伏得更低。萧弘英却不再看她,只将永安小心抱起,裹进自己宽大的蟒袍里。他起身,目光扫过裘烈,又扫过李皇后与许靖妙,最后,停在仓廪高处——那里,沈砚之不知何时已立于横梁之上,青铜面具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萧弘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来人!”他忽然厉喝,“将穆知玉、裘烈,即刻押入天牢!罪名——私通北梁,图谋不轨!”“等等!”许靖妙突然开口,声音尖利,“王爷!妾身有话说!”她踉跄一步,不顾丫鬟阻拦,硬是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王爷明鉴!永安公主体内,确有北梁‘锁喉散’余毒!是妾身安排在公主身边的人,亲眼所见影秀下毒!妾身愿以腹中胎儿起誓,句句属实!”萧弘英垂眸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卢少夫人,你腹中,是朕的侄儿。”许靖妙身子一晃,脸色霎时惨如金纸。李皇后急忙上前搀扶,却被萧弘英抬手制止。他抱着永安,一步步走向仓廪大门,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吞噬了整个空间。经过穆知玉身边时,他脚步微顿。没有言语。只将一枚小小的、温热的物件,轻轻放在她低垂的手心里。——是一颗蜜饯。裹着糖霜,甜得发腻。穆知玉怔怔看着掌心那点微光,喉头哽咽,却终究没有抬头。萧弘英抱着永安,踏出仓廪。夜风卷起他蟒袍一角,露出腰间半截玉珏——那玉珏断裂处,竟与穆知玉贴身佩戴的半块,严丝合缝。永安趴在父王肩头,泪眼朦胧中,看见穆中将还跪在那里,火光把她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孤。她悄悄攥紧了手里的铜铃。铃舌,在无人察觉的暗处,轻轻一晃。“叮。”第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