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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它一定会来
    嘴里有味道。

    不是刚吃过饭那种味道,是整个舌头都在炸的味道,像有人往他味蕾上泼了一盆滚油,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腥。

    甜。

    血混着烂果肉的味道,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钻进他刚融合的嘴里,顺着喉管往下走,走到胃里,翻了个个儿,差点吐出来。

    怎么了?烈炎看他脸色发白,你吃坏东西了?

    江晨没答。

    他站在炎阳圣殿院子里,脚下是青石板,头顶是日头,周围是树荫——什么都正常,可嘴里那股味道越来越浓,浓到他咽了好几下口水都压不下去。

    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是别的世界的。

    嘴的感官全开了。他现在能到味道——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用舌头去尝。每个维度都有味道,像菜,酸甜苦辣咸,各不相同。他们这个世界尝起来像清水煮白菜,淡,但干净。

    可那个方向——

    东北。

    很远。

    有东西在烂。

    整个维度在烂。

    江晨眉心一跳,洞虚之瞳自己睁开了,金光照出去,照穿院墙,照穿山脊,照穿天幕,顺着嘴里那股腐味一路追过去。

    他看见了。

    一个世界。

    曾经有山,山上有雪,雪底下是松林。曾经有河,河水是绿的,绿的能照见人影。曾经有人,有城,有炊烟,有小孩在街上跑,有老人在门口晒太阳。

    现在什么都没了。

    山没了,河没了,城没了,人没了。整个世界像一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白花花的,连渣都不剩。地面上全是坑,一个挨一个,不是天然的坑,是牙印,清清楚楚的牙印,大到能装下一座城。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世界放在嘴里嚼了一遍,嚼烂了,咽了,连汤都没剩下。

    江晨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嘴里那个味道太恶心了,恶心到他的身体在替他反应。他蹲下来,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胃是空的,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江晨!烈炎跑过来拍他背,你到底怎么了?脸色比纸还白!

    江晨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站起来。

    我看到了。他说,有个世界——被吃了。

    烈炎愣住:被吃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晨说,别吃了。像啃骨头一样,啃干净了。

    黑袍老者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袍角都带风。

    你说被吃了?

    江晨指着东北方向,那边,很远,一个完整的世界,山、河、人、城,全没了。地上只剩牙印。

    老者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白,是一下子全褪了色,像有人一把抽走了他脸上的血。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块碎石,差点没站稳。

    前辈?烈炎扶住他。

    你看见吃那个世界的东西了吗?老者问江晨,声音发紧。

    江晨点头。

    看见了。

    他当时顺着腐味看过去,在那片白花花的骨头世界旁边,看见了一个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不是兽的影子,不是任何已知东西的影子。就是一团黑,没有形状,没有脸,没有五官,没有手脚,什么都没有,就是黑。会动的黑。它在走,走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但它确实在动——经过的地方,什么都没了,不是碎了,不是烧了,是没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连空间本身都被它吃掉了,走过的地方只剩下空洞,什么颜色都没有,连黑都没有,就是空。

    天外之物。

    黑袍老者说了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在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里。

    什么意思?烈炎问。

    意思是——老者坐下来,坐在石凳上,手撑着膝盖,手指头都在抖,它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任何维度,不属于任何规则,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东西。它是——从外面来的。

    外面?

    维度的外面。

    院子安静了。

    风吹过树梢,哗啦啦响,有两片叶子掉下来,落在石桌上,一片青,一片黄。

    它来过吗?江晨问。

    老者没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江晨一眼,又把目光移开,看着地上的青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那根草,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他说,但典籍有记载。

    三万年前,它来过一次。

    就是那个时候——原始存在打碎了自己。

    江晨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孤独?

    老者摇头,摇得很慢,像脖子上挂了千斤重的石头。

    不全是因为孤独。

    是因为恐惧。

    它感知到了天外有东西要来吃它。一个完整的、巨大的、散发着生命力的存在,对那东西来说,就是一块最大的肉。它打碎自己,不是为了找答案——

    老者停了一下,把嗓子眼里的干涩咽下去。

    是为了藏。

    把自己碎成无数片,散到各个角落,变成最小的最小的东西——这样那东西就找不到它了。一块大肉和一万粒沙子,你选哪个吃?

    江晨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了。

    一切推倒重来。

    他以为原始存在打碎自己是因为孤独、因为迷茫、因为想找答案。全是。但不全。更深层的原因——是怕被吃掉。打碎自己是藏匿,是逃命,是一个活了几万年几亿年的东西在死亡面前做出的本能反应。

    就像一个人把家里所有灯都关了,躲在衣柜里,屏住呼吸,等外面的东西走过去。

    旁边有声音响起来。

    很轻。

    比风还轻。

    我骗了你。

    是虚。

    它一直站在江晨旁边,没出声,现在才开口。

    不止是累了。虚说,是怕了。

    江晨转头看它。

    虚的轮廓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半透明的身体像一团快要散掉的白烟。

    它知道那东西会来。虚说,它什么都看见了。它看见别的世界被吃掉,一个接一个,像摘果子一样。它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所以它碎了,碎了就不好吃了——你不会去吃碎了一地的饼干渣。

    但碎了的代价,你也看见了。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碎,绝望,孤独,想要毁灭一切。

    它以为碎了就能活,可碎了之后生不如死。

    虚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江晨没接话。

    他闭上眼,洞虚之瞳再次睁开,金光顺着腐味追出去,追过那片被啃光的世界,追到更远的地方——

    他看见了那团黑影。

    它还在吃。

    旁边还有另一个世界,比他们的世界小一些,像一颗青色的果子挂在维度壁上。那团黑影靠过去,贴上去,慢慢包住了整个世界。

    没有声音。

    没有惨叫。

    没有任何反抗。

    那个世界就像一颗葡萄被人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没了。

    然后黑影动了。

    它朝下一个方向移动,很慢,慢到像是没有在动,但它确实在走——朝着一个方向,直直地走。

    那个方向——

    是这里。

    江晨睁开眼睛。

    它朝我们来了。

    烈炎嘴里的半个馒头差点噎住:什么?!

    那个东西,吃完了旁边那个世界,朝我们这边来了。江晨说得很平,像是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还有多久?黑袍老者问。

    不知道。江晨摇头,它走得很慢。也许一年,也许十年。

    但它一定会来。

    院子里又安静了。

    太阳还挂在头顶,明晃晃地照着,照得青石板上都能煎鸡蛋。树上的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石桌上的茶杯还是早上泡的,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褐色的,像一团死掉的虫子。

    烈炎坐下来,手里的馒头也不吃了,搁在桌上。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点干,那个原始存在,碎了三万年,就是躲那个东西?

    然后我们现在把碎片一块一块找回来,拼上了?

    那岂不是——

    烈炎咽了口唾沫。

    岂不是我们又把自己拼成了一块大肉?

    江晨没说话。

    他听懂了。

    碎片散落的时候,天外之物找不到它——太碎了,太小了,跟沙子一样,没什么吃头。可现在碎片一块一块在归位,金眼、耳朵、手、鼻子、虚、嘴,六块了,他身上已经有了原始存在大半的力量。

    他越来越完整,也就越来越像一道菜。

    一道正在慢慢把自己装盘的菜。

    原来我们只是别人盘子里的一道菜。

    这句话从江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谁说的,就是冒出来的,像嘴里的味道一样,控制不住。

    他抬头看天。

    天干干净净的,蓝得像洗过,一朵云都没有,连鸟都没飞过。好看。太平了。太安静了。

    可他知道,在那片干净后面,有一张嘴——比他刚吞下的那张大一万倍的嘴——正在慢慢靠近。不着急,不赶路,慢悠悠地,像一个吃饱了的人在饭桌上散步,路过每一道菜,挑最肥的那道下口。

    而他们,就是那道最肥的菜。

    烈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我们怎么办?

    江晨看着天,没回答。

    风把石桌上的馒头吹得晃了一下,蝉还在叫,一片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转了两圈,落在凉透的茶杯里,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