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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六块神仙碎片
    那张嘴就那么张着。

    黑漆漆的一个洞,悬在半空,没有脸没有身子,只有一张嘴,嘴唇厚得像城墙砖,纹路裂开,干得起了皮,上头还挂着不知道多少年的灰。

    里面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

    江晨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刀还攥在手里,攥了太久,掌心全是汗,刀柄滑得差点握不住。

    那张嘴不急,就那么张着,等他。

    风从它嘴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拿瓶子对着嘴吹。

    又是一个字,直接砸在他脑子里,震得他后脑勺发麻。

    江晨没退。

    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烈炎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脸白得像纸,嘴张着说不出话来。黑袍老者站在烈炎旁边,一只手搭在烈炎肩上,另一只手捏着法诀,指节都捏白了。

    他们都看不见那张嘴。

    他们只能看见江晨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对着空气发呆。

    江晨!烈炎终于喊出来了,嗓子都是哑的,你他妈在那儿干什么呢?

    江晨没回头。

    他的金眼在跳,眉心那一小团金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跟他心跳一个节奏。洞虚之瞳也在他意识深处转着,转得很慢,像磨盘,一层一层剥开眼前这张嘴的皮。

    他看见东西了。

    那张嘴不是陷阱。

    它没有牙齿。里头黑,但那黑不是空洞,是密——太密了,密到光进不去。它不是要吞人,它是一把工具,原始存在用它来世界。尝了才知道活着的味道,才知道风吹过来是凉的,水喝下去是甜的,肉咬开是热的。

    三万年前,那个存在尝过整个世界。

    然后它把自己打碎了,嘴也碎了,碎成这一片,飘了三万年,张着,等,等有人再给它一口东西尝。

    第三个字,这回带了一点急切,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饭。

    江晨把刀插回鞘里。

    烈炎在后面叫了一声:你干嘛?

    他没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嘴没动,还是张着,里头那片黑更深了,像一口井,往下看会头晕。

    江晨又走一步。

    现在他离那张嘴只有一步远。他闻到了——不是刚才那种香味了,是一种更深的味,泥土味,铁锈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东西,像他小时候啃过的一块石头,没什么味,但就是想啃。

    嘴在等他走进去。

    它就是这个意思——走进来,被我吃掉,我们合一。

    跟手一样,跟耳朵一样,跟花海那个鼻子一样,都是要他进去,要他成为碎片的一部分。

    不对。

    江晨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那只闭着的眼睛安安静静的,灰色的手纹路清晰,吞天兽的力量就藏在那些纹路里。他又摸了摸耳朵,耳朵里嗡嗡响着,是回音谷那笔交易留下来的底子。他还闻得到花海的味道,那股子甜到发腻的香。

    这些东西,都是他吃进来的。

    不是它们吃了他,是他吃了它们。

    金眼在他脑子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你想清楚了?

    江晨没回答金眼,他看着那张嘴,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咬着牙的笑,腮帮子鼓起来,牙关磨得咯吱响。

    你说吃?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稳得像钉子钉在墙上,

    嘴还是张着,没反应,既没同意也没拒绝。

    你让我吃,那我就吃。江晨一字一字说,但吃什么,我说了算。

    嘴还是没动。

    但它里面那片黑忽然颤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过。

    江晨没走进去。

    他伸出了手。

    不是左手——左手是吞天兽的,有它自己的脾气,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让两只撞上。他伸出的是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直直朝那张嘴的里面伸进去。

    烈炎在后面看见了——他看不见嘴,但他看见江晨把手伸进了空气里,然后整条胳膊从肘部以下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

    江晨!!

    江晨的手探进了那张嘴里。

    触感来了。

    不是他想象的那种湿滑,是干——干得像砂纸,干得像三万年没下过雨的地。嘴内壁粗粝,刮得他手背生疼,皮蹭掉了一层,血渗出来,又立刻被吸干了。

    疼。真疼。

    但他的手继续往里探。

    金眼和洞虚之瞳同时亮了,两道光一金一白,从他眉心射出去,照进嘴里面。嘴里的黑被光劈开,他终于看清了——那里面不是空的,有东西,是味蕾。

    无数味蕾,密密麻麻地铺满嘴的内壁,每一个都在跳,每一个都在等,等了三万年,等一个味道来告诉它们活着到底什么味。

    江晨的手碰到了其中一个味蕾。

    轰——

    他的脑子里炸开了。

    味道。

    不是一种,是千万种,同时涌进来。他尝到了风的味道,铁的味道,海水的咸,岩浆的烫,骨头碎裂时候那股子粉味,孩子出生时那一声哭里的甜,老人咽气前最后一口气的苦。

    三万年积攒的味道,一个瞬间全灌进他脑子里。

    江晨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没跪。

    牙咬着,腿撑着,右手还插在那张嘴里,血顺着胳膊往里淌,被味蕾吸得干干净净。

    不是你吃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是我吃你。

    他把手攥成了拳头。

    不是伸进去摸,是攥住。

    他的五根手指扣住了嘴内壁的味蕾,像抓住一面墙上的砖头,攥死了,指甲陷进去,指节咯咯作响。

    然后他往回拽。

    那张嘴——被拽动了。

    它不想走,它的内壁在收缩,在抵抗,像一条活物一样痉挛着,想把他的手吞得更深。嘴外面那些干裂的皮开始往下掉,簌簌地落,像老墙掉渣。

    江晨不松手。

    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灰色的左手,吞天兽的手,掌心的眼睛刷地睁开了,金色的瞳孔盯着那张嘴,灰色的手指张开,像一把钳子,扣住了嘴的边缘。

    两张嘴碰到了一起。

    吞天兽的嘴,和原始存在的嘴。

    都不松。

    都往自己这边拽。

    江晨站在中间,被两股力量撕扯,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青筋绷成一条一条,衣服从肩膀上裂开,汗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地上,啪嗒啪嗒。

    嘴又说话了,这回不是在他脑子里,是从嘴本身发出来的,声音闷得像从井底传上来。

    我说了。江晨的嗓子也哑了,吃什么,我说了算。

    他猛地把右手从嘴里抽出来——连带着一大片味蕾,从嘴内壁上硬生生撕下来,血不是红的,是黑的,浓得像墨汁,啪地甩在地上,冒了一股白烟。

    嘴震了一下。

    它缩了,那张原本有门板大的嘴一下子小了一圈。

    江晨不给它喘气的机会。他把撕下来的那片味蕾往自己嘴里塞——不是象征性的,是真的塞进去,嚼,咽,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那片东西顺着食道滑下去,烫得他整个胸腔都在抖。

    嘴又缩了一圈。

    它怕了。

    那张嘴开始往后退,想跑,嘴唇合拢了一点,不再是等着人走进去的样子,而是想关上。

    江晨不让它关。

    他左手扣着嘴的边缘,右手抓住另一边,像掰开一个巨大的贝壳,用力——

    嘎嘣。

    嘴被掰开了,掰得比之前更大,大到能看见最深处那个黑芯子。

    他把脸凑上去了。

    不是走进去,是从外面,一口一口吃。

    金眼在他眉心烧得跟太阳似的,洞虚之瞳把他看到的一切嚼碎了喂给他——嘴的结构,嘴的弱点,嘴三万年来尝过的每一种味道、每一个记忆碎片,全被他嚼碎了吞下去。

    嘴在缩小。

    从门板大小缩到桌面,从桌面缩到脸盆,从脸盆缩到碗口。

    最后缩成了拳头大小。

    一张小小的嘴,干裂的皮还在掉渣,里面那片黑已经不深了,浅得能看见底。

    它不动了。

    也不说话了。

    就那么张着,小小地张着,等。

    江晨把它拿起来了。

    托在掌心,轻得像一片枯叶。他低头看着这张嘴,嘴里的味蕾已经所剩无几,稀稀拉拉地挂着,还在微微跳动。

    他把它合上了。

    用手指把那张小嘴的上下唇捏在一起,捏紧了,它闭上了嘴,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里,像一颗干瘪的果子。

    然后他松开手。

    那张嘴贴上了他的脸。

    不是贴在嘴唇上——贴在他的右脸颊上,靠下的位置,挨着下巴。一贴上去就嵌进去了,皮肉自动分开又合拢,像水面上丢了一颗石子,涟漪散尽之后什么痕迹都没有。

    江晨的身体猛地弓起来。

    胃。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疼——是饿。

    一种从来没经历过的饿,饿得他眼睛发花,耳朵嗡鸣,手指脚趾都在发麻。那种饿不是空,是满——太满了,满到装不下的东西在胃里乱撞,三万年的味道在胃里搅成一团,酸甜苦辣咸腥膻臭,什么都有,什么都搅在一起。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按着肚子,额头上的汗把头发全糊在脸上。

    咕噜——

    他的肚子响了,响得像打雷。

    烈炎在十步外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江晨?他喊了一声,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你——你没事吧?

    江晨没说话,他正在跟那股饿劲较劲。胃里有个东西在叫,叫他吃,什么都吃,石头吃不吃?吃。土吃不吃?吃。空气吃不吃?也吃。它什么都不挑,什么都想吞。

    跟吞天兽不一样。吞天兽吃的是力量,有选择的,挑肥拣瘦。嘴吃的是味道,什么都尝,不管好坏。

    但江晨不干。

    他咬着牙,把那股饿劲往下压,硬压。他以前饿过,小时候饿过,饿到啃树皮吃泥巴,那种饿他知道怎么忍——不是不想吃,是不吃,不吃就是不吃,就这么硬扛。

    嗝——

    他打了个嗝。

    那一声嗝带出来的味道自己都熏得皱眉——腐的、腥的、焦的、甜的,什么都有,混在一起,冲得鼻子发酸。

    然后那股饿劲过去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他压住了,像一头关进笼子的野兽,还在笼子里撞,但暂时出不来。

    江晨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掌心全是湿的,冷汗。

    他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天。

    天还是那个天,太阳还在头顶挂着,树还在风里晃。

    但他的右脸颊上多了一张嘴。

    很小,闭着,不仔细看以为是个胎记。

    烈炎跑过来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刚才——你蹲那儿干嘛呢?你脸——

    他看见了。

    那张小嘴。

    烈炎的手指指着江晨的脸,指尖在抖:你脸上……你脸上那个是什么?

    江晨说。

    嘴?!烈炎的声音拔高了三度,你脸上长了张嘴?!

    哪来的?!

    它自己来的。

    烈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来一句:你刚才……你吃了那玩意儿?

    江晨摇了摇头:不是吃了。是它归我了。

    烈炎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做梦:你的意思是……那东西来找你,想吃你,然后——你把它给吃了?

    差不多。

    你——烈炎想骂人,但看了看江晨脸上那张闭着的小嘴,又看了看江晨平平淡淡的表情,骂人的话全咽回去了。他转过头去看黑袍老者,眼神里写满了你快说点什么。

    老者一直站在后面没动,这会儿慢慢走过来,看了江晨一眼,又看了一眼。

    第六块了。他说。

    声音很平,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了。

    金眼在江晨脑子里说话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现在身上有六块碎片了。

    江晨嗯了一声。

    金眼、耳朵、手、鼻子、虚、嘴。金眼一个一个数,七块齐了会怎样,我不知道。

    不知道?江晨抬手摸了摸右脸颊上那张闭着的嘴,凉的,滑的,像一块玉石贴在皮肤上。

    从来没齐过。金眼说,三万年了,七块碎片从来没有聚在一个人身上过。最后一块脚在海里,我连它现在什么状态都不确定。

    那就齐了再看。江晨说。

    金眼没再说话。

    烈炎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嘟嘟囔囔的:我就跟着你跑了一圈,你身上就多了六块神仙碎片,你让我怎么想?你让我怎么——

    别想了。江晨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起来,走了。

    走什么走?烈炎没动,去哪?

    去找脚。

    还有那个?

    你——烈炎仰着脸看他,你是真的不怕。

    江晨没接这句话,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头发往一边撩,右脸颊上那张小嘴在风里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尝风的味道。

    他忽然顿住了。

    尝。

    他尝到了一种味道。

    不是这个世界里的。

    是从外面来的,很远,很远,远到不像是同一个方向传过来的。那味道腥,甜,两种味混在一起,甜里裹着腥,腥里渗着甜,像——像血,又像烂了三天的果肉,甜到发腻,腻到犯恶心。

    他闭上眼睛,用那张新嘴仔细尝。

    没错,是外面的。

    不是这个世界的味道,是别的什么地方的,很远,但确实存在。

    江晨睁开眼睛,看着天边。

    烈炎还蹲在地上,老者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看着江晨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烈炎站起来,你又闻到什么了?

    不是闻到。江晨说,是常到。

    尝到什么?

    江晨没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右脸颊上那张小嘴闭着,但味蕾在跳,一个接一个地跳,跳得越来越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类的东西。

    他转过身,面朝西北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只有天,只有风。

    但味道从那个方向来。

    江晨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有什么东西,在吃别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