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结伴同行。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筛成千万道细细的金线,斜斜地射在地上。
林中本无路。
可对修士来说,有没有路,都是一样。
王玄之走在最前面。白衣在暮色里依旧醒目,像一轮初升的月,像雪地上的一树梨花。
他每一步踏出,便飘出去数丈远,脚下明明是虚空,却像踩着实地。衣袂轻轻飘荡,优雅从容,像白鹤掠云,不沾半分烟火气。那姿态,仿佛不是在赶路,而是在月下漫步,在花间徜徉。
王青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他的步伐不如王玄之潇洒,却也不慢,一步踏出,便是两三丈,稳稳当当。他踩过的虚空,仿佛还留有淡淡的足迹,像蜻蜓点水,一沾即走,却在水面留下圈圈涟漪。
李长风与他们并肩而行。
他踏空而行的方式,与二人不同。不是一步一腾挪,而是一步踏出,人便飘出去老远,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的,却又稳稳当当。
那步伐看似随意,却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不快不慢,恰到好处。仿佛他走的不是虚空,而是命定的轨迹,每一步都注定要落在那里,不偏不倚,正好是这个位置。
王心灵跟在最后。
她的修为最弱,踏空而行的本事也最差。一步踏出,只能飘出去一丈多远,有时还飘歪了,歪到一边去,又要手忙脚乱地调整半天。她咬着嘴唇,拼命想跟上,可越急越乱,越乱越慢,不一会儿便落下一大截。
她的粉色裙摆在雾气中飘来飘去,像一只扑棱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快的小蝴蝶,在那青灰色的暮霭里,忽隐忽现,若即若离。
李长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丫头正满头大汗地追赶,小脸憋得通红,额前碎发被汗水沾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鬓边。她咬着嘴唇,眼里蓄着一汪急出来的水光,拼命加快脚步,可那脚步一快,反倒更乱了——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险些从半空栽下去。
李长风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竹叶,簌簌的一下,又像月光落在水面,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可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却格外清晰,格外分明。
王心灵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委屈,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人欺负了的小兔子,想凶又凶不起来,只能鼓着腮帮子,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控诉他。
那眼神里有几分“你笑话我”的嗔怪,有几分“我都这样了你还不帮我”的埋怨,还有几分小姑娘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娇气。
李长风停下步伐。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
王心灵好不容易赶上来,气喘吁吁,胸口一起一伏。那喘息声细细的,轻轻的,像微风拂过琴弦,像春水漫过堤岸。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鼓着腮帮子,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李长风看着她那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
“你平时不常出来吧?”他问。
王心灵愣了一下,嘟起嘴:“你怎么知道?”
那嘴嘟得圆圆的,像一颗小樱桃,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服气。
李长风笑了笑。
“看你赶路的架势就知道了。”他说,“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跌跌撞撞的,飞两步,歪三步。”
王心灵低下头,小声道:“我、我确实很少出来。家里人说外面危险,不让我乱跑。”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哼哼,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李长风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放慢了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侧。不快,不慢,正好能让她跟上。那步伐像量身定做的,多一步则快,少一步则慢,恰恰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王心灵偷偷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不坏,有些温暖。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好看。
同行了一段路,山间的雾气渐渐浓了,像乳白色的纱,一层一层地漫过来,漫过树梢,漫过山峦,漫过天边那最后一抹将尽的余晖。四周安静得很,只有他们踏空而行的衣袂声,轻轻柔柔的,像晚风拂过柳梢,像春水漫过石滩。
王心灵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她偷偷打量着李长风,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什。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个——”
她小声唤道,声音软软糯糯的,像糯米团子,像新摘的棉花,轻轻柔柔地落在暮色里。
李长风转过头,看着她。
“嗯?”
那一声“嗯”很短,很轻,却带着几分耐心,几分等待。
王心灵咬了咬嘴唇,那贝齿在粉色的唇瓣上轻轻一压,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问:
“你真的是散修啊?”
“对啊。”
“那、那你是怎么修到七层的?我听我哥说,散修连功法都没有,资源也没有,能修到四层就顶天了。你怎么修到七层的?”
她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问完才觉得不好意思,脸又红了。那红晕从脸颊漫开,漫过耳根,漫过脖颈,一直漫到那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红是浅浅的粉,像三月的桃花,像初春的樱花,像少女脸上不经意泛起的那一抹娇羞。
李长风看着她那模样,心中好笑。
他想了想,道:
“我不是说过嘛,因为运气好,得了一些机缘。”
“什么机缘?”王心灵眼睛一亮,连忙追问。
那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晨露洗过的黑葡萄,满是好奇,满是期待。
李长风看了她一眼,笑道:
“你倒是挺好奇。”
王心灵脸一红,小声道: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李长风坏笑道:“那就不说了。”
王心灵一怔,没料到他真的会拒绝,随即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又行出一段路,灵气更加稀薄。
月光照下来,清冷冷的,像一层薄薄的霜,铺在山林间,铺在树梢上。四周的树木渐渐稀疏,那些参天古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矮一些的树,还有一些灌木丛。地上的落叶也薄了些,踩上去不再陷到脚踝,只是薄薄一层,沙沙作响。
要想御用灵气赶路,甚至需要动用丹田里的“储蓄”。
李长风疑惑道:“奇怪,怎么灵气越来越少了?”
他这话一出,走在前面的王玄之忽然回过头来。
他看着李长风,眼中带着几分好奇。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纯粹的好奇,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现象,一个值得琢磨的人。
另两个人的表情中,也透着不可思议。
王青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王心灵更是瞪大了眼睛,那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一闪一闪地望着他。
仿佛是李长风说了一句特别傻、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王玄之斟酌着用词,尽量说得委婉。他顿了顿,道:
“李兄,难道不知?越接近凡尘俗世,灵气就越稀薄,这是公认的事实啊。”
李长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然道:
“不瞒你说,我以前一直在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修炼,极少与外界接触。这世间的事,确实不太了解。什么凡尘俗世,什么灵气稀薄,这在你们看来是常识,在我这里,却是头一回听说。”
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遮掩,也没有半分难为情。那坦然像山间的泉水,清澈见底,一眼便能望穿。
王玄之恍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眼中那几分好奇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一种释然。
李长风故意装得木讷样,疑惑道:“为何会越来越稀薄呢?这个世界,倒是稀奇得很。”
那三人面面相觑,又看向他,似乎不敢相信,身为一个炼气七层的修士,竟然连这也不知道。
王玄之正要开口解释——
王心灵却忽然抢在前头:
“哎呀,这你都不知道啊?”
她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兴奋,还有几分“终于轮到我来显摆”的雀跃。那雀跃藏也藏不住,从眼睛里溢出来,从嘴角漾开去,从眉梢飞起来,满满的都是小姑娘的小心思。
她往前凑了凑,清了清嗓子。
那一声咳嗽轻轻的,像小猫清清嗓子,像小鸟抖抖羽毛。她挺了挺微凸的小胸脯,那模样像极了学堂里抢着回答问题的学生,又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正打算开屏。
李长风看着她那模样,心中好笑。
他忽然想,或许她以前在别人眼里,也是如现在我一样,被人觉得呆愣傻笨。这次,终于找到一个比她还傻笨无知的人了,可不就得好好显摆显摆?
他面上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深深一礼道:
“还请王姑娘指教。”
那礼行得郑重其事,像学生拜见先生,像晚辈请教长辈。
王心灵听他这么说,更得意了。
她挺了挺胸,又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道:
“这世间的灵气,分布是不均匀的!”
她说着,伸出手,在月光下比划着。那手白白的,小小的,手指细细长长的,像初春的嫩笋,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
“灵气最浓郁的地方,都被大宗门占了。那些地方,灵气充沛得像水一样,呼吸一口都是满满的灵气。在那里修炼,一日千里,事半功倍。”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向往。那向往是真向往,像一个小姑娘望着橱窗里的漂亮裙子,想得到,却又知道暂时得不到。
“灵气稀薄的地方,便是凡尘俗世。那里几乎没什么灵气,许多凡夫俗子世代居住在那里,一生都不知道修炼是什么。偶尔有几个有灵根的,也只能出来闯荡,寻个宗门投靠。”
她顿了顿,又道:
“两者之间,灵气浓郁程度介于宗门胜地和凡尘俗世之间的地方,多被一些修行大家族占据。这些大家族世代占据一方,靠着那点灵气,能培养出一些底层的修士。比如我们盘龙谷王家,便是这样的家族。”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那自豪是真自豪,像一个人说起自己的家,说起自己的根,说起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
“可家族毕竟资源有限,功法也有限。有天赋的子弟,修到一定程度,便只能去宗门。否则,便再也上不去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几分无奈。仿佛她也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也要走上那条路。
“散修是最难的!”她忽然提高了声音,“他们没有家族的地盘,没有宗门的资源。只能四处游荡,寻一些偏僻的、有灵气的地方修炼。可那些地方,要么灵气稀薄,要么被妖兽占据,要么有什么险地禁地,九死一生。能活下来,再修到一定境界的,万中无一。”
她说着,看向李长风,眼中满是敬佩。那敬佩是真敬佩,像一个小孩子仰望着一个了不起的人,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崇拜。
“能像你一样修到炼气七层,当真是——当真是——”
她一时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只能连连点头,以表敬意。那点头点得用力,头上的双环髻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像两只小小的蝴蝶,在月光下翩翩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