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男子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抽。
看向李长风,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寻。那目光不咄咄逼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深潭映月,清澈见底,却又不知潭水有多深。
“看阁下修为不浅。”
他顿了顿,语气客气得很,甚至带着几分尊重。只是那目光深处,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了然——像明月照在雪地上,清清冷冷,什么都看得分明。
“不知来自哪门哪派,或是哪家修行家族?”
这话一出,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那青衣男子猛地抬头,看向李长风,眼中满是震惊。那震惊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的嘴微微张开,半晌合不拢。
他方才可是拔剑指着这人——此刻回想起来,后背隐隐渗出冷汗,凉飕飕的,像有一条冰凉的蛇正沿着脊背缓缓爬行。
那粉裙女子也从白衣男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她先看看自家师兄,又看看李长风,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被晨露洗过的黑葡萄,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几分小姑娘见到新奇物什时特有的、藏也藏不住的兴致。
李长风将这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那青衣男子和粉裙女子,似乎根本探不出他的修为。他们只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却无法判断他的强弱——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山,知道山在那里,却看不清山有多高、有多深。
否则,以那青衣男子方才的架势,若知道他已是炼气七层,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那般嚣张。
可那白衣男子——
李长风看了他一眼。
那白衣男子面色平静,目光清澈,像月光下的一泓秋水,看不出什么波澜。可李长风却隐隐觉得,他方才那句话里,藏着些什么。那不是敌意,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了然?仿佛他已经看穿了什么,却偏偏不说破,只是静静等着。
李长风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可眼下,有个更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
哪门哪派?哪个家族?
他初来乍到,对这个灵界一无所知。那些山叫什么,那些水叫什么,那些宗门有哪些、规矩如何、势力怎样——他一概不知。便是想编,也不知从何编起。万一说错一个字,露出马脚,反倒不妙。
正沉吟间,那白衣男子却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淡的,像春风吹过湖面,只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便归于平静;又像月光照在雪地上,清清冷冷的,却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若不愿意说,也可不答。”他说,“出门在外,谁还没有几分难言之隐。”
李长风闻言,心头一松。
他看着那白衣男子,忽然觉得这人——倒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坦诚,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我也没办法”的洒脱。那笑意从嘴角漾开,漾到眉梢,漾得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像村头的大男孩被人问起家世,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这个——并非我不愿意说。”
他挠了挠头。那动作随意得很,像晚风拂过柳梢,自然而然地就做了出来。几缕发丝被挠乱了,垂在额前,他也不去管,就那么乱着。
“我实在是没有门派,也没有家族。所以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愣。
那白衣男子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那意外稍纵即逝,像流星划过夜空,还没等人看清,便已消失在茫茫夜色里。他看着李长风,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仿佛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这世间,真有无门无派、无根无基的散修,能修到炼气七层?
片刻后,那探究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意外,有敬佩,还有几分感慨——像一个人走在荒无人烟的山路上,本以为只有自己,却忽然发现,还有另一个人,也孤零零地走在这条路上,走得比他还远。
他微微摇头,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深秋的落叶,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寂静的山林里,悄无声息。
“阁下太谦虚了。”
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
“世间散修,能到炼气中期已是不易,何况是像你这般……阁下定是不愿意说出实情。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勉强。”
便在这时,那粉裙女子终于忍不住了。
她往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步比方才那半步大了些,从白衣男子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了他身侧。她的裙摆在暮色里轻轻摆动,像一朵粉色的云,缓缓飘过天际。
她仰起头,看着白衣男子,问:
“师兄的意思是,他已经过了炼气中期?”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好奇,还有几分小姑娘听到新奇事时的兴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一闪一闪地望着自家师兄。
白衣男子微微点头。
“不错。”他说,声音平静如水,“他跟我一样,已经是炼气七层,步入后期了。”
“你——”
王心灵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了。她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李长风,那眼神里满是钦佩和好奇,还有几分小姑娘见到英雄时的、藏也藏不住的崇拜。
她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却因羞涩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那样愣愣地看着他,看着暮色里这个陌生的、却又莫名让人觉得亲近的人。
李长风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轻咳一声,认真道:“这位师兄误会了。我真不是隐瞒不愿意说,实在是没有门派。能修到这里,只是——巧遇了些机缘罢了。”
那青衣男子站在一旁,满脸震惊。
他看着李长风,眼神复杂得很。有惊讶,有后怕,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方才他还质问人家“鬼鬼祟祟想做什么”。若是这人脾气不好,若是这人睚眦必报,若是这人方才那一剑——
他不敢往下想。
白衣男子倒是淡定。他只是微微颔首,那神情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释然。他看着李长风,目光里那几分审视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等相待的尊重——那是同境修士之间,自然而然生出的尊重,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李长风接着说道:
“正因为一个人修行太难,修到了炼气七层,便遇到瓶颈,难以更上一层楼。”
他说得诚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坦诚。那无奈是真无奈,像一个人走到了路的尽头,前路茫茫,不知该往何处去;那坦诚是真坦诚,像山间的泉水,清澈见底,一眼便能望穿。
“没有宗门支持,没有资源,没有功法,没有师长指点——光靠自己摸索,终究是走不远的。所以想找个宗门依靠,能继续往上走走。”
他说完,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白衣男子身上。
那白衣男子听着,微微点头。
他看着李长风,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那欣赏是真欣赏,像一个人在山路上走累了,忽然遇见另一个赶路的人,虽然素不相识,却莫名觉得亲切。
“阁下能看清自己,难得。”他说。
顿了顿,他忽然道:
“既然都是去凌云宗,不如同行?”
那话说得随意,像随口一提,可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真诚的邀请。
“路上有个照应,也能说说话。”
他说着,看向李长风,目光平静如水,等待他的答复。
李长风微微一怔。
随即露出喜色——那喜色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像一个人正愁找不到路,忽然遇见愿意带路的同伴,发自内心的高兴。
“那敢情好。”
他拱了拱手,笑道:
“在下正愁人生地不熟,连路都不认得。若能同行,那是求之不得。”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
那笑意从嘴角漾开,漾到眼睛里,漾得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他也拱了拱手,动作优雅从容,像一只白鹤展翅,又像一朵莲花绽放。
“盘龙谷,王家,王玄之。”
他说着,侧身一指那青衣男子:
“这是我师弟,王青。”
那青衣男子连忙拱手。那动作恭敬得很,腰弯得低低的,脸上的笑意堆得满满的,只是那笑容里,还带着几分方才的尴尬,几分尚未散去的后怕。他拱手的姿势标准得很,像练过千百遍,只是那手,微微有些抖。
白衣男子又指向那粉裙女子:
“这是我师妹,王心灵。”
那粉裙女子——王心灵——见轮到自己,连忙也拱了拱手。
可她拱手的动作,却有些不伦不类。
手抬得太高,又放得太低,拱了半天,也没拱出个样子——像一只刚学飞的小鸟,扑棱着翅膀,怎么也飞不对方向。
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脸又红了。
那红晕从脸颊漫开,漫过耳根,漫过脖颈,一直漫到那微微敞开的领口处,漫到那锁骨微微隆起的地方。那红是浅浅的粉,像三月的桃花,像初春的樱花,像少女脸上不经意泛起的那一抹娇羞。
她偷偷看了李长风一眼。
想看看他有没有笑话自己。
李长风当然没有笑话她。
他一本正经地拱手还礼,那动作标准得很,像练过千百遍,不疾不徐,恰到好处。只是那嘴角,却微微翘起,翘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的倒影,像春风吹过湖面的涟漪。
王心灵看见了。
她咬了咬嘴唇。
那贝齿在粉色的唇瓣上轻轻一压,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想瞪他一眼,可那眼睛瞪出去,却没有半分气势,反倒像撒娇,像小姑娘受了委屈后的嗔怪,软软的,糯糯的,没有半分杀伤力。
她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
可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李长风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拱了拱手,道:
“在下李长风,无门无派,一介散修。”
“见过三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