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风正隐在树梢暗处,琢磨着那三人方才的对话,心念电转间,已将这灵界的一些规矩猜了个七八分。
便在这时——
那白衣男子突然面色一沉,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他也不回头,只是负手而立,声音清冷如霜,一字一顿:
“阁下藏了这么久,该出来现身了吧?”
话音落,山林间忽然安静下来。
连那风都停了。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照正从西边沉下去,天地间只剩下那灰蒙蒙的光。几只倦鸟从远处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格外清晰,扑棱,扑棱,渐渐远去。
李长风微微一怔。
他自认藏得极好,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便是方才那白衣男子吸收兽灵时,他也只是静静看着,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按理说,以他炼气七层的修为,又有两个丹田打底,隐匿之术比寻常修士强了不止一筹。
可这人,还是发现了。
李长风略一沉吟,随即释然。
或许是方才那灵兽倒地时,自己心念微动,漏了一丝气息;又或许,这白衣男子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探查法宝。总之,既然被点了出来,再躲着便没意思了。
他嘴角微微一扬,露出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
然后,他从树梢上飘然落下。
衣袂在暮色里轻轻翻飞,像一只收翅的夜鸟,悄无声息地落在三人身前两丈开外。
那动作潇洒得很,落地时连一片落叶都没惊动。
“哈哈——”
他笑出声来,那笑声爽朗得很,带着几分被人抓了现行的坦然,又有几分“我也没打算躲太久”的无赖。
“小友好眼力。”
他拱了拱手,那动作随意得很,随意得像见了老熟人,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
“在下不过是路过此地,恰巧看见三位猎兽,手段精妙,颇为惊叹,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三位海涵。”
他说着,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又带着几分“我就是看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痞气。
两丈距离,暮色虽浓,却已足够看清。
那青衣男子反应最快。
“锵”的一声,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剑身在暮色下泛着冷冷的青光,剑尖直指李长风,稳得很,不见半分颤抖。他上前一步,挡在白衣男子身侧,眼神警惕如鹰隼,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那粉裙女子也吓了一跳。
她“呀”的一声轻呼,下意识往白衣男子身后躲了躲。那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躲的时候还不忘抓住白衣男子的衣袖,抓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从白衣男子肩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一眨不眨地盯着李长风。
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李长风看着那眼神,忽然想起自家府里那些女子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有警惕的,有好奇的,有羞怯的,有假装不在意的。每一种眼神,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神识悄然散开。
十丈之内,一切尽收眼底。
那白衣男子,修为是炼气七层。与他相同。
玄气流转之间,沉稳厚重,根基扎实得很,显然不是那种靠丹药堆上来的样子货。周身隐隐有一股锋锐之气,像藏鞘的剑,不动则已,一动必是雷霆万钧。那应该与他修炼的功法有关。
那青衣男子,炼气五层。
剑虽出鞘,气势虽足,可那握剑的手,微微有些紧。那是紧张,是忌惮,是对未知的恐惧。他的气息不如白衣男子沉稳,流转之间偶有滞涩,显然是根基尚浅,还需打磨。
那粉裙女子——
炼气四层。
她的气息最弱,也最纯净。像山间的泉水,一眼便能望到底,望到底下的沙石,望到底下的小鱼。没有半分杂质,没有半分遮掩。那气息流转得慢悠悠的,像在散步,像在赏花,不急不躁,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她紧张的事。
李长风收回神识,心中大定。
不足为惧。
便是三人一起上,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更何况,他还有两个丹田的秘密。真要动手,死的绝不会是他。
那青衣男子上前一步,剑尖又往前递了递,离李长风不过一丈距离。他沉声道:
“你一个人,鬼鬼祟祟躲在那里,想做什么?”
那声音冷冷的,硬硬的,像石头砸石头。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色厉内荏——他也探不出李长风的深浅,只能用这架势壮壮胆。
李长风看着他,也不恼,只是笑。
那笑容懒洋洋的,像春日午后晒太阳的猫,眯着眼,翘着胡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你说什么我都听着,但我就是不动”的闲适。
他正要开口解释——
那白衣男子却忽然开口了。
“师弟。”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长辈训话,像师兄点醒师弟,像一把无形的刀,将那剑拔弩张的气氛,轻轻斩断。
青衣男子一愣,回头看他。
白衣男子依旧负手而立,面色已然缓和下来,方才那抹冷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甚至有几分客气的神情。他看着李长风,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出门在外,冤家宜解不宜结。”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朗,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这位朋友与我们无冤无仇,不过路过而已,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他说着,看了青衣男子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让青衣男子浑身一震。他二话不说,收剑入鞘,退后一步,垂首道:
“师兄教训的是。”
那态度恭敬得很,没有半分不情愿。
李长风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
这白衣男子,倒是个明白人。
他既看出了自己修为不浅,又不想平白树敌。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自己台阶下,又维护了同门的面子,还顺便敲打了那青衣男子一番。
一举三得。
是个聪明人。
李长风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得很:
“这位兄台通情达理,在下多谢了。”
“我真的只是路过。方才看见三位猎兽,手段精妙,一时看得入神,便忘了离去。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他说着,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粉裙女子身上。
那女子还躲在白衣男子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可那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盯着他脸上的笑意,盯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盯着他那眉梢那道浅浅的伤痕。
李长风冲她眨了眨眼。
那动作很快,快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可那粉裙女子看见了,她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那红晕从脸颊漫到耳根,又从耳根漫到脖颈,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像熟透的苹果。她“嗖”的一下把整个脑袋缩了回去,躲得严严实实,再也不敢露出来。
李长风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