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剑破空而行,如一尾游鱼,穿过永寂荒原那铅灰色的天幕,一头扎进南方的云海。
云层翻涌,如万千白象奔腾。阳光从云隙间洒落,在剑身上跳跃,碎成点点金芒。
李长风负手立于剑首,衣袂被风吹起,如一面旗帜,在蓝天下猎猎作响。
身后站着三个女子。
羽心嫣在左,羽心然在右。姐妹俩被一层淡淡的玄气光罩护着,那光罩如水波流转,将高空的罡风尽数挡在外面,连她们的发丝都不曾吹乱一根。
脚下的山河飞速后退——群山如黛,江河如带,田野如棋盘,城池如芥子。
姐妹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李长风的背影,望着那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轮廓。她想起初见时,这个人在太岳山中嬉皮笑脸地调戏她们姐妹,惹得她刀剑相向。那时她骂他登徒子,骂他冒充祖师,骂得理直气壮。
如今想来,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
可这人偏偏没有半分祖师的架子。明明已是宗师之尊,却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说话时嘴角总带着三分笑意,眼底藏着七分促狭,让人又气又笑,又忍不住想亲近。
曲妙音站在两人中间,一身素白衣裙被剑光映得微微发亮。她望着李长风的背影,望着那被风吹散的长发,望着那负手而立的从容姿态,心中涌动着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男人,三天前还与她并肩立在永寂荒原上,望着那座沉默的山。那时他还只是大师巅峰,虽也气度不凡,却远没有此刻这种举重若轻的淡然。
如今,他是宗师了。
她望着李长风的背影,望着那张只能看见侧脸的脸,望着那被风吹起的发丝,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成功了。
他真的成功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转过去,都带着一股暖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暖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可他刚才——
她想起在永寂荒原上,他落下的那一刻。想起自己不顾一切扑进他怀里的狼狈模样。想起他环住她腰的那只手,还有那只——
她的脸忽然热了起来。
那个坏胚子,竟敢当着羽心嫣姐妹的面,把手放在那种地方。还捏了捏。捏得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那一处隐隐发烫。
她偷偷抬眼,瞥了李长风一眼。
那背影依旧负手而立,从容不迫,哪有半分做了坏事的心虚?
曲妙音咬了咬嘴唇,想骂他几句,可那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在漓江水阁那一次,在那木屋那一次,在永寂荒原那一次——
她想起自己扑进他怀里时的模样,想起自己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的模样,想起自己那三天三夜的等待,想起自己看见他平安归来时,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
还有什么好矜持的?
她这样想着,那脸上的热意却愈发浓了几分。
青霜剑继续向南。
穿过云海,穿过群山,穿过蜿蜒的江河,穿过葱茏的原野。
终于,那座城出现在视野尽头。
京城。
李长风放慢速度,青霜剑缓缓下降。
“京城有禁空阵法,”他解释道,“虽对宗师无用,却也没必要硬闯。咱们在城门口落下去,走进去便是。”
话音落,青霜剑轻轻一沉,稳稳落在城门外百步开外的官道上。
李长风收了剑,四人脚踏实地。
城门口的守军早已注意到从天而降的这几人,正要上前盘问,待看清面容,不由浑身一凛。
“护国公……”
守军队长定睛一看,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参见护国公!”
其余守军也纷纷跪倒,那动作整齐划一,快得像被雷劈了似的。
李长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随后带着三个女子,大步向城内走去。
守军队长跪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护国公。
这三个字,如今在京城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这个守城门的小队长更清楚。
那是女皇陛下的男人。
那是平定东境叛乱、屠灭十万妖军、促成乾楚会盟的功臣。
那是从一介白身,一步步爬到今日地位的传奇。
守军队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今日,他亲眼见到了活着的传奇。
这种感觉,够他跟同僚吹上三年。
进城之后,李长风并未招摇过市,而是带着三人穿过小巷,七拐八绕,避开那些繁华热闹的主街。
倒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以他如今的名气,走在大街上只怕寸步难行,三步一跪五步一拜,烦都能烦死。
他只是想快点回家。
快点见到那些人。
那些在等他的人。
暮色渐深,街巷间亮起一盏盏灯火。那灯火从窗棂间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暖暖的光晕。有炊烟从屋顶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晚风中飘散。
“段府”。
暮色中,那匾额被门前两盏灯笼映得微微发亮。灯笼是红的,光晕暖暖的,照在门前的石阶上,照在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上,透着说不尽的温馨。
李长风站在门前,望着那匾额,嘴角微微上扬。
三个月了。
终于回来了。
他上前一步,抬手叩门。
咚咚咚。
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张小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是小翠。
她穿着青布衫,扎着双丫髻,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大约是正在厨房里忙活。
那双眼睛先是有些茫然,待看清门外站着的人,便猛地瞪大,瞪得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然后——
“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那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像一道惊雷,在暮色中炸开,惊起屋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渐暗的天际。
紧接着,整个府邸都沸腾了。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杂乱的、急促的、争先恐后的。
有踢踢踏踏的碎步,有咚咚咚的大步,有几乎是在跑的疾步。间或夹杂着女子的惊呼声、欢笑声、还有隐隐的哽咽声。
“公子在哪?”
“真的是公子?”
“让开让开,让我先看!”
李长风还没迈进门槛,便被迎面冲来的一道身影扑了个满怀。
是李临瑶。
这丫头整个人挂在他脖子上,两条腿离了地,像只树袋熊一样吊着。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肩膀。
那哭声闷闷的,却透着说不尽的委屈——仿佛这三个月的等待,这九十多个日夜的牵挂,都化作了此刻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呜呜呜——”
李长风笑着拍了拍她的背,那动作轻轻的,柔柔的,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洒在他脸上,照出那嘴角的笑意,那眼底的温柔。
“好了好了,这不是回来了吗?都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让人看了笑话。”
“谁敢笑话我!”李临瑶抬起脸,眼睛红红的,像两只小兔子,却还努力瞪着他,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我是护国公的妹妹,谁敢笑话我!”
李长风忍不住笑出声。
这丫头,倒是学会仗势欺人了。
他正要再调侃几句,余光却瞥见又有几道身影从门内涌出。
当先一人,是南宫秋月。
她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裙,发髻高挽,步态从容。月光洒在她身上,给那身月白裙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衬得她整个人如同月宫中走出的仙子。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眼眶微肿,显然是不知哭过多少回。此刻正定定地望着他,望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望着那眉梢那道浅浅的伤痕,望着那沾满尘土的长袍——
她快步走到李长风面前,站定。
然后,轻轻福了一礼。
“夫君。”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水面。可那尾音微微颤抖,像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久久不散。
李长风看着她,看着她那红红的眼眶,看着她那强忍着的情绪,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
他松开李临瑶,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嗯,回来了。”
南宫秋月浑身一颤。
随即,那压抑了三个月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地、微微地颤抖着。那颤抖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心疼。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相依相偎,久久不分。
李长风抱紧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让你担心了。”他低声说,声音柔柔的,像春风,像月光,“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