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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扭曲面成故地访
    十一月十六日,星期一。

    江春生是被一阵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竹席棚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道金黄色的光线,落在床铺上,落在地上,落在对面李同胜的脸上。李同胜还在睡,但那光线照得他眉头皱了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阳光。

    江春生愣了一下,随即坐起来,光着脚伸进鞋子,一把推开竹席门。

    外面,天晴了。

    一连下了将近十天的雨,终于停了。天空是那种雨后初晴的湛蓝,蓝得透亮,蓝得耀眼。太阳从东边刚刚升起来,金红色的光洒在江面上,洒在工地上,洒在那些湿漉漉的彩条布和竹席棚上,蒸腾起一片薄薄的水汽。

    江春生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江水的潮湿,但再也没有那种黏腻的湿冷。

    “老天爷开眼了。”他自言自语。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同胜他们也醒了。许志强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出太阳了?”

    “出太阳了。”江春生回头说,“今天是个好天。”

    几个人都爬起来,挤到门口看太阳。牟进忠咧着嘴笑:“这下好了,不用天天穿雨衣干活了。”

    赵建龙说:“钢筋好焊了,混凝土好浇了,什么都好干了。安全也更有保了。”

    李同胜看着远处的江面,慢悠悠地说:“老天爷给面子,我们今天的活终于开始好干了。”

    几个人都笑了。

    洗漱完毕,吃过早饭,江春生照例在办公室开了个简短的早会。今天的任务很明确——坡道中间幅的路槽已经清理完了,今天要碾压、绑钢筋,晚上浇筑混凝土,今晚再干一个通宵,后面我们大家就都可以轻松一点了。扭曲面挡土墙那边继续砌筑,加浇小体量混凝土,按一天一米的速度推进。

    安排完工作,众人散去。江春生走出办公室,站在坡道顶上,往下面看去。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洒满整个工地。拓宽车道上,新浇的混凝土路面已经养护了四天,塑料薄膜还盖着,但边缘已经可以看见青灰色的混凝土表面。坡道中间幅的路槽清理得干干净净,碎石基层暴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湿气。

    左边,扭曲面挡土墙的施工段上,周永昌的人已经开工了。

    江春生沿着坡道走下去,走到那段正在施工的挡土墙前,停下来,仰着头看。

    三天过去了,这段墙已经砌到了将近三米高。三个木样架稳稳地立在那里,红色的挂线从东到西绷得紧紧的。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将精心挑出来的面子石一块一块地座浆往上砌。每砌一块,都用小锤敲敲,卡缝搭接,还用小石块塞紧,防止中间浇混凝土的时候移动。

    最让人惊艳的,是那些石头本身。

    红皮石。从长江上游运来的红皮石。石头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铁红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有的石头表面带着天然的纹理,像水波,像云纹,砌在墙上,错落有致,浑然天成。

    而且,从直立挡土墙到1:1护坡的扭曲面,已经初具雏形。最东端那段还是垂直的,往西走,墙面开始缓缓倾斜,每砌一层,倾斜的角度就变化一点。这种变化是连续的、均匀的,从远处看,墙面像一张被缓缓扭开的纸,平滑而自然。

    江春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老三正在上面砌石头,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活,笑着说:“江工,你看这石头漂亮不?”

    江春生点点头:“漂亮。你们手艺也好。”

    老三得意地咧咧嘴:“那是。我师父说了,这段墙要是砌好了,够我们吹一辈子。”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工人接话:“江工,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们挑面子石挑得眼睛都花了。每一块都要比来比去,看颜色配不配,看纹理顺不顺,稍不满意就换掉。”

    老三说:“我师父说了,这叫工匠精神。”

    江春生笑了:“你们师父说得对。这墙砌好了,以后几十年上百年都在这儿,谁来渡口都能看见。是露脸还是丢人,就看你们的手艺了。”

    老三拍拍胸脯:“放心,江工。保证给你露脸。”

    江春生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坡道上面走。

    走到坡道中段,他看见李同胜正带着人在那里忙活。一台黄色的振动压路机停在路槽边上,袁红俊坐在驾驶室里,正等着指令。

    “李同胜,让袁哥开始压吧。”江春生说。

    李同胜点点头,冲袁红俊挥了挥手。袁红俊发动压路机,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来。压路机缓缓驶上路槽,钢轮碾压过黄土,发出沉闷的压实声。一下,两下,三下……压路机来回行驶,把本就坚硬的路基压的更实、平整。

    半个多小时后,路槽压好了。袁红俊跟江春生交流了几句,江春生让他吃过中饭再走,袁红俊表示还要赶到临江城北,到金队长负责的高速公路土路基工程的施工段面上去压土方。留着酒,下次到他姐夫家去喝,说完开着压路机离开了。

    赵建龙带着人跟在后面,开始绑扎钢筋网片。钢筋是按尺寸下好料的,一根一根排列整齐,用扎丝绑扎成网格。扎丝钳咔嚓咔嚓地响着,钢筋网一寸一寸地向前延伸。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上午十点多,江春生正在坡道上老三他们砌石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江春生!”

    是王姐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王万箐正从坡道顶上走下来。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人紫红色提包,脸上带着笑。

    江春生赶紧迎上去:“王姐,你怎么来了?”

    王万箐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心疼:“哎呀,春生,你这是瘦了多少?几天不见,下巴都尖了。”

    江春生摸摸自己的脸,笑了笑:“有吗?我自己没觉得。”

    “还没觉得?”王万箐说,“你看看你这眼睛,都要凹下去了。这几天又没好好睡觉吧?”

    江春生没接话,问:“王姐,你不用来工地的,我们这边不需要你帮忙。”

    王万箐轻轻拍了几下胀鼓鼓的大提包:“没有我能行吗?总段又安排了十万元工程款,我去找孙所长拿来了。你们这边现在花钱想流水,钱不跟上怎么行?”

    江春生笑道:“王姐,钱先放你那里吧。有几笔材料款,我跟他们谈好了,先压一压,等到月底了再付给他们,没有关系,都已经是老熟人了。”

    “迟早都是要给的。我不想你工作不好做,能给就给人家吧。”王万箐劝道。

    “那行吧!你一会留三万给我就行了,其它的你先带回去。”

    王万箐摆摆手,又看着他,叹了口气:“春生,我跟你说,工作要干,身体也要紧。别这么拼,该休息就休息。”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笑着说:“婚都没有结呢,别把身体累垮了,影响下一代。”

    江春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但笑着笑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过。

    昨天,朱文沁来渡口工地陪他了。

    她没提前打招呼,突然就出现在工地上。当时江春生正在坡道下面看砌墙,浑身是泥,满脸疲惫。朱文沁站在坡道顶上,悄悄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就流下来了。

    江春生跑上去,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不说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江春生知道她为什么哭。她心疼他。她看见他瘦了,看见他累了,看见他眼里布满血丝。她什么都帮不上,只能哭。

    后来她一直陪他到天黑了,才同意让于永斌送她离开了,走的时候依然流着眼泪说:“春哥,你照顾好自己。我走了,我会想你的。叔叔阿姨我会替你去看他们,我会告诉他们你在这里很好……”

    王万箐见他发愣,问:“怎么了?”

    江春生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王姐,你放心,等坡道中间这半幅混凝土一浇完,就不会有通宵了。掉的肉很快就长回来了。”

    王万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跟着他往办公室走去。

    两人进了办公室,王万箐在椅子上坐下,江春生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水杯,打量着这间简陋的竹席棚办公室,问:“你们就一直住这儿?”

    江春生说:“对,方便。离工地近,有什么事随时能起来。”

    王万箐摇摇头:“你们这些干工程的,真是什么苦都能吃。”

    两人正说着话,半关闭的竹席门忽然被拉开了。

    一个人猴着身子,一歪一歪地走了进来。

    江春生定睛一看,是“回春裁缝店”老板——那个弓背的中年男人,穿着一套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踩着一双黑色皮鞋,头发梳的油光水亮的进来了。

    他进来之后,直起腰——其实也直不起来,只是稍微抬高了一点,四下打量着这间办公室,脸上带着自来熟的笑容。

    “哎呀,小江,我就知道你在!”他冲江春生打招呼,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江春生站起来,有些意外:“您好,有什么事吗?”

    那男人摆摆手,笑着说:“路过路过,进来看看。前些天天天下雨,不方便出门,这不天晴了吗? 看见你们这棚子搭起来好多天了,就想进来认认门。”

    他说着,目光落在王万箐身上,眼睛一亮:“哎呀,这位漂亮的女同志是?小江,你爱人?”

    王万箐脸色微变,正要说话,江春生赶紧说:“这是我们单位的同事王姐,王会计。”

    那男人点点头,又仔细看了看王万箐,笑着说:“王会计好,王会计好。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

    他说着,往前凑了凑,拉起自己身上那件中山装的衣襟,说:“王会计,你看我这件衣服,我自己做的。你看看这裁剪,你看看这做工,是不是一流?”

    王万箐有些尴尬,往后让了让,但还是礼貌地看了看,点点头:“挺好的。”

    那男人更来劲了,又往前凑了凑:“我跟你说,我做了三十几年的裁缝,什么衣服都会做。中山装、西装、列宁装,还有女同志的旗袍,我都会。你看你这身材,前凸后翘的,要是穿一件旗袍,那效果——保证迷死一片人!”

    王万箐脸腾地红了,往后缩了缩,不知道说什么好。

    江春生想起了肖国栋说的话,赶紧打岔:“额~裁……裁老板。”他不知道对方姓什么,直接给了他一个“裁老板”的称呼,“您要来找我有事的话,就请坐请坐。”江春生给他移过一把椅子。

    那男人这才把注意力从王万箐身上移开,转向江春生:“没事没事,就是进来看看。小江啊,我跟你说,你们这工棚占的这一块地方,你知道以前是谁的吗?”

    江春生摇摇头。

    那男人往门口走了两步,指着外面说:“这一片,在解放前,可是一个大稀饭老板的。”

    “稀饭老板?”江春生没听懂。

    “就是开粥铺,卖稀饭的。”那男人说,“那个老板姓周,叫周大富,在这一带可有名了。每年端午节和八月十五,他都会在堤上施粥,一施就是三天。穷人、叫花子、过路的,都能去喝一碗。”

    他说着,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那可是个大善人。我家一直都在这堤住,从小就在江堤上长大,这一片我太了解了。你知道你们挖出来的的那些黑土是什么吧?”

    江春生听着,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那男人继续说:“那都是他家烧的稻草灰填都里面的。——后来,解放了,他家里雇了十几个长工,成分就成了剥削阶级。土改的时候,他被抓走了,后来就没了消息。他家的房子也被收了,这块地方就成了国家的。后来被大家你占一块我占一块,慢慢就成了一片乱房子。”

    他叹了口气:“现在好了,都拆了。拆了好啊,把我的店露出来了。你们见过的,就在那边——”他往窗外指了指,“就那个‘回春裁缝店’的招牌,现在多显眼。”

    那男人转过头,又看向王万箐,笑眯眯地说:“王会计,以后要做衣服,一定要来找我。我做的比买的还好,价钱还便宜。你这样的好身材,不做几件好衣服可惜了。”

    王万箐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那男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终于走了。他弓着身子,一歪一歪地消失在门外。

    王万箐正拍着胸口,小声说:“这人怎么这样?”

    江春生笑了:“他就那样,人倒不坏,很热心,很精明。上次就跟我说过,墙是被肖师傅戳垮的。”

    王万箐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太阳继续照着工地。

    绑扎钢筋网片的进度很快。扭曲面挡土墙上,周永昌的人还在砌石头。

    江春生站在坡道顶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裁缝店老板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那个姓周的大善人,那个施粥的稀饭老板,那些被拆掉的棚户,那些被遗忘的故事……想不到就这么一小块堤的下面,还埋着这些被遗忘的往事,又何许埋着更多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

    不管以前是什么,现在,这里是渡口抢险扩建工程的工地。他们要在这里修一条更宽的路,砌一堵更坚固的墙。 等这一块扩建完成,一切都尘埃落定,过去的痕迹都将被新的发展面貌所覆盖以后。无数辆车会从这条路上开过,无数人会从这堵墙边走过。他们不会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也不会在意。

    眼下重要的是,活要干好。

    江春生转身,往坡道下面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