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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样架立起规矩明
    十一月十三日,清晨。

    江春生六点半就醒了。外面天已大亮,灰白色的光从竹席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高低床上。隔壁床上李同胜还在睡,牟进忠的床上已经没有人,许志强和赵建龙也不见动静。他轻手轻脚起床,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昨晚一夜好像都没有下雨,天上的云层似乎变薄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比前两天薄了些,偶尔能看见太阳的轮廓,像蒙着一层毛玻璃。

    江春生站在临时棚子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睡得好,连续几天的疲惫消解了不少。

    他往拓宽车道走去。新浇的混凝土路面还覆盖着塑料薄膜,薄膜上积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夜间冷凝的露水。他蹲下身,掀开一角看了看——混凝土表面呈均匀的青灰色,手按上去,坚硬、冰凉。强度上升得不错。

    他站起来,沿着车道往下走。走到坡道中段,他停下来,看着夹在老路面和拓宽车道之间的那一条老混凝土。这是汽车坡道原来的南半幅,这几天一直作为施工通道在用,现在拓宽车道浇好了,这条路变到中间来了,得抓紧把面层清出来。

    再往下,坡道最下面,江水退下去不少,露出了一片湿漉漉的滩地。那是枯水期带来的好处——水位低了,施工面就大了。按照黄喆昨天的说法,这里还要往下清理,一直清理到水边,把坡道延长出去,方便以后车辆上下渡船。

    江春生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任务,转身往回走。

    七点整,他在办公室里开了一个简短的早会。参加会议的有李同胜、许志强、赵建龙、牟进忠,还有吕永华。周永昌也被叫来了,站在门口抽烟,听江春生说话。

    江春生把笔记本摊在桌上,开门见山:“今天工地上的活,分成两大块。”

    他看向吕永华:“ 你那边牵头,带队的那一百号人,今天负责两件事。”

    吕永华点点头。

    “第一件,”江春生指了指外面,“汽车坡道原来南半幅,也就是中间的那幅老路面,今天要全部清除掉。混凝土已经破了,在清理路槽的时候,你们要注意,不要把才浇的这幅路面的边角碰坏了。”

    吕永华问:“好的,我会让老麻他们注意。标高按就按两边的走吧?”

    “对!按两边新浇的半幅走。”江春生说,“卡在中间不是正好吗?最后要和拓宽车道形成一个整体,标高必须一致。”

    吕永华点点头。

    “第二件,”江春生继续说,“坡道最下面,江水退下去的那一片,今天要清理出来。往下挖,一直挖到水边,把路槽整出来。这是一块硬骨头,全是坚硬的砂石,得靠人力挖。”

    吕永华说:“行,我让老麻带人上。”

    江春生又看向周永昌:“周队长,你那边三十个人,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砌挡土墙的技术准备。八点钟黄工来做技术交底,你们几个班组长都要参加。”

    周永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过来:“没问题。”

    江春生接着说:“技术交底之后,今天就开始砌最里层的砖胎模。砖要用旧红砖,我已经让于总帮忙去采购了。周队长你估个数量,一会儿报给于总。”

    周永昌说:“我昨晚大概算了一下,这段墙二十米长,挡土墙最高的地方八米,扭曲变护坡后的一级高度是六米,平均高度七米,砖胎模是三七墙,大概要两万七千块砖。”

    江春生在本子上记下:“两万七千块,我上午就安排后,争取中午前送来。你上午派人先把样架,和坡面修出来。”

    江春生接着又说:“石头的事,我今天会联系长江航运公司的罗书记,先送五百吨过来。到了之后,吕永华派人起石上坡,码到施工段面附近备用。”

    他把几件事都交代完,看着几个人:“都清楚了吧?我们的几个管理人员,按照之前的分工,分头行动。”

    众人散去。

    八点整,黄喆准时到了。他手里拿着那卷图纸,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精神不错。李文锐也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

    江春生把他们让进办公室。周永昌带着四个班组长已经等在里面,几个人或坐或站,见人进来,都站了起来。

    黄喆把图纸铺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开始技术交底。

    “这一段挡土墙,全长二十米,是悬臂式扭曲面结构。从直立挡土墙渐变到1:1的护坡,整个墙面是扭曲的。”

    他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最下面这一段,和东边老墙连接,是垂直的。往西走,慢慢开始倾斜,到最西端,坡度变成1:1。整个变化是连续的,均匀的。”

    几个班组长凑过去看图纸,眉头都皱了起来。

    黄喆继续说:“结构分三层。最里面是三七砖胎模,可以用旧红砖砌。中间是四十公分厚的钢筋混凝土,c300,单层钢筋网片。最外面是三十公分厚的浆砌毛石面层,用红皮石。”

    他抬起头,看着几个人:“三层结构要紧密结合。砖胎模砌的时候,就要按扭曲面走。钢筋绑扎也要跟着扭曲面走。毛石面层更要贴得平整,不能有明显的台阶。”

    一个班组长问:“黄工,这个扭曲面怎么控制?咱们砌砖的时候,总不能凭眼睛看吧?”

    黄喆正要说话,江春生开口了:“这个问题,我们昨晚讨论过。有个办法。”

    几个人都看向他。

    江春生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画着草图。他把草图铺开,指着上面的图样:“我们想在扭曲面这一段,做三个木样架。一个放在最东端,一个放在最西端,一个放在中间。样架按设计断面做好,标注好等比例刻度。”

    他用手比划着:“然后,从东到西,按水平断面的三层结构层,挂四根基准线。从里到外370、400、300 。每一层砌的时候,都以这四根线为准,确保每块砖都跟着线走。”

    李同胜在旁边补充:“样架立稳了,线挂准了,施工的时候每砌一层,线就提升一层。这样出来的扭曲面,就能满足设计要求。”

    黄喆听完,眼睛亮了。他看着那张草图,又看了看江春生,点点头:“这个办法好。样架控制断面,挂线控制扭曲,理论上完全可行。”

    李文锐也点头:“小江这个主意不错。这样施工,精度能保证。”

    周永昌在旁边琢磨了一会儿,说:“那我们今天先立样架?立好了再砌砖?”

    江春生说:“对。先立样架,再挂线,再砌砖。一步一步来。”

    黄喆说:“样架我来画大样。你们按大样做,做好了我来验收。”

    技术交底继续。黄喆又讲了一些细节——砖胎模的砌筑要求,泄水孔的布置……几个班组长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在本子上记着。

    最后,黄喆合上图纸,看着几个人,郑重地说:“还有两个细节,必须记住。”

    几个人都看着他。

    “第一,砖胎模砌的时候,背面一定要跟着填土。砌一层,填一层,夯实一层。不能等全部砌完了再填。这样才能保证砖胎模的稳定,不会变形,更不会垮塌。”

    周永昌点点头:“明白。”

    “第二,”黄喆继续说,“每天的施工高度,不超过一米。这段墙最高的地方八米,必须用九天以上的时间来完成。不能图快,不能提前。”

    一个班组长笑了:“黄工,我们干工程,从来都是要加油快赶。这回倒好,每天定量,不能多干。”

    几个人都笑了。

    黄喆也笑了笑,但语气依然认真:“这是严高工定的规矩。不是不让你们快,是怕你们快了出问题。这段墙是悬臂结构,混凝土没达到强度之前,不能承受太大的侧压力。砌快了,万一变形,整个墙就废了。”

    江春生说:“那就按规矩来。最多一天一米,八到九天完成。”

    技术交底结束,已经是九点多了。黄喆和李文锐离开办公室,往坡道下面走去,说是要去看看混凝土强度上升的情况。周永昌带着几个班组长,开始准备做样架的材料,许志强负责指导。

    江春生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们忙活,心里踏实了些。

    上午十点,于永斌的面包车回来了。后面跟着一辆绿皮平头小货车,车厢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旧红砖。他跟江春生说:“两万七千块,要分三天送完。”

    江春生说:“不影响周队长他们用就行了”

    砖运到料场,周永昌的人开始卸车。一摞摞旧红砖码在空地上,码得整整齐齐。这些砖虽然旧,但棱角还在,用来砌胎模完全够用。

    下午一点,三个木样架做好了。按黄喆画的大样,用方木钉成,八米多高,上面用红漆标着刻度。最东端那个是垂直的,最西端那个是1:1坡度的,中间那个是渐变的。三个样架立在那里,像三个沉默的哨兵。

    周永昌带着人,把样架立在预定位置。先用水平尺找平,再用斜撑固定。然后开始挂线——从东到西,四根线,绷得紧紧的。线是红色的棉线,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下午三点,江春生正在坡道中段看他们砌砖。周永昌的人已经开始砌砖胎模了,以样架为准,以挂线为界,一块一块地往上砌。每砌一层,就用水平尺检查平整度,用线坠检查垂直度。进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江春生正看着,忽然听见上面传来一阵说话声。他抬头一看,两个人正从坡道上走下来——走在前面的是工程队的钱队长,后面跟着一个个子不高、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竟然是段里的林副书记。

    江春生赶紧迎上去。

    “钱队长,林书记!两位领导好。”他快步走过去打招呼。

    林副书记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小江,辛苦了!段里对渡口工程很关心,陈书记已经要求每个段领导都要来工地看看。今天我是第一个过来,就是来看看你们,听听你们有没有什么困难和要求,需要我们帮助解决的。”

    钱队长拍了江春生肩膀一下,笑笑没有说话。

    江春生说:“谢谢领导关心!暂时没有困难,一切都挺顺利的。”

    林副书记笑了笑,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几个高大的样架上。他走过去,仰着头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些挂着的红线,问:“小江,这段墙有这么复杂吗?”

    江春生跟过去,指着样架说:“林书记,这是总段严高工结合松江市水利局专家的意见设计的。悬臂式扭曲面挡土墙,三层结构,外面贴毛石。为了保证精度,我们做了三个样架来控制断面,挂了四根线来控制扭曲。”

    他把整个设计思路和施工方案简单汇报了一遍,又把这几天的进展说了一下——静态爆破、坡道拓宽、混凝土浇筑、砖胎模砌筑,还有石材采购的事。

    林副书记听完,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严高工是我们总段技术水平最高的。你们能把这么复杂的结构吃透,能想出用样架控制精度,说明你们下了功夫。”

    他顿了顿,看着江春生:“小江,技术上有疑问,随时找我。我虽然现在干行政,但技术没丢。”

    江春生心里一暖,想到以前和他家住对门的时候,好多专业书都是他送的,可以说,他是自己的半个老师,真诚的感谢道:“谢谢林书记关心。”

    钱队长在旁边笑着说:“江春生,你知道吗,我们已经得到了来自总段刘书记的表扬。”

    江春生一愣:“表扬?”

    “对。”钱队长说,“刘书记在总段会议上点名表扬我们工程队,说派到渡口抢险工程的施工班子和队伍,虽然年轻,但却是一支不畏艰苦、能打硬仗的好队伍。”

    江春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钱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好好干,队里全力支持你。等你把这个工程干完了,队里今后的任何工程,你优先挑。”

    江春生看着他,郑重地点点头:“钱队长放心,我一定把这个工程干好。”

    林副书记又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看了新浇的混凝土路面,看了正在砌筑的砖胎模,看了料场上码放的钢筋和水泥。他和几个工人聊了几句,问他们吃住怎么样,累不累。工人们笑着说挺好,不累。

    下午四点多,钱队长和林副书记走了。江春生送他们到坡道顶上,看着队里的吉普车车沿着堤上路开远,才转身回来。

    他走回坡道中段,又站在那几个样架旁边。周永昌的人还在砌砖,一块一块,一层一层,不急不慢。红色的挂线在灰暗的天色中格外显眼,像几条准绳,约束着每一块砖的位置。

    李同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工人,说:“江工,今天进度不快。”

    江春生点点头:“不快就对了。这活急不得,砌一层砖,还有填一层土,砖才能稳定。”

    李同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钱队长说我们是能打硬仗的队伍。”

    江春生笑了笑:“那是领导抬举。”

    李同胜摇摇头:“不是抬举。自从我跟着你干,就有劲,老乡都说跟你干有肉吃,他们干活有劲。”

    江春生没说话,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