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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难题接踵夜攻关
    江春生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竹席棚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脑袋昏沉沉的,眼皮像灌了铅,身子骨像是散了架。他躺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浇了十九个小时混凝土,今天上午十点才收工。

    他侧过头,看了看旁边床上。李同胜睡得正沉,打着轻微的鼾。许志强蜷缩在床上,被子蒙着头。赵建龙和牟进忠也都在,一个个睡得天昏地暗。

    江春生摸出手表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十分。

    他轻轻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

    外面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江风的凉意。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雨已经停了。他站在临时棚子门口,深吸了几口气,让脑子清醒一些。

    隔壁办公室的门关着。他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门上挂着铁丝钩子,黄喆不在,估计回去招待所补觉了。

    江春生站在那儿,想起昨天半夜李文锐说的话——“我们长江修防处下面有个长江航运公司,可以提供毛石。船从上游顺水运来,便宜得很。我们每年往江里抛近万吨石头,都是他们负责的。”

    他当时答应了,说今天抽空谈谈。

    江春生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旁边李文锐的办公室,紧闭竹席门的一圈铁丝上挂着弹子锁,心想:李工估计也还在睡觉,等晚点再说。

    他转身往西边走去。

    西边那个大棚,是给周永昌他们住的。门帘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江春生走进去,看见二三十个人或躺或坐,有的在打牌,有的在聊天,有的靠在被子上打瞌睡。

    “江工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周永昌从里面站起来,笑着迎过来:“江工,睡醒了?我们正说呢,你们这回真是拼了,干了二十个小时。”

    江春生摆摆手:“习惯了。你们这边安顿得怎么样?”

    周永昌说:“挺好挺好,有地方住,有饭吃,比我们以前强多了。兄弟们都愿意跟着你干,说跟着江工干,有肉吃,舒坦。”

    江春生笑了笑,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周永昌的徒弟老三也在,正冲他咧嘴笑。老三,跟江春生干过好几个工程了,砌石手艺一流。

    江春生对周永昌说:“挡土墙的施工图在黄工那边,他说还要根据昨天浇的混凝土做些修改。等他来了,咱们再做技术交底。今天你们先休息,明天应该能开工。正好到明天,混凝土上也能上了。”

    周永昌点点头:“不急不急,我们听你安排。”

    江春生又和几个熟面孔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他回到办公室门口,又看了看李工的门,还是关着。他想了想,决定先回宿舍再躺一会儿。刚转身,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坡道那边传来。

    江春生回头一看——李文锐正朝这边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白白胖胖,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工地上灰扑扑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走得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

    李文锐看见江春生,抬手打了个招呼:“小江,醒了?正好,我给你介绍个人。”

    江春生迎上去。

    李文锐指了指身边那个白胖男人:“这位是我们长江修防处下面长江航运公司的罗书记。罗书记,这就是江工,渡口抢险的现场负责人。”

    罗书记伸出手,笑容满面:“江工,久仰久仰。李工一路上都在夸你,说你们这支队伍能吃苦,干工程也熟练,能打硬仗。”

    江春生握住他的手,感觉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他笑着说:“罗书记客气了。李工那是抬举我们呢。”

    李文锐摆摆手:“别站这儿了,去我办公室聊。”

    三个人进了李文锐那间小办公室。李文锐打开灯,把门带上,请罗书记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江春生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罗书记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这间简陋的竹席棚办公室,脸上没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笑了笑:“李工,你这办公条件还挺艰苦啊。”

    李文锐说:“临时工地,都这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错了。”

    罗书记点点头,转向江春生:“江工,听李工说,你们需要毛石?”

    江春生说:“对,砌挡土墙和护坡用的。估计两三千吨吧,具体要看最终的施工图。”

    罗书记说:“两三千吨,小意思。我们船队十来条船,一趟就能给你拉过来。石头不值钱,李工说跟你们客气一点,我自然会给你们最低价,就是挣点运费,养活那帮船员。”

    他顿了顿,看着江春生:“李工还跟我说,你们这边有一万五千吨的抛石任务?”

    江春生看了李文锐一眼。李工点点头,没说话。

    江春生说:“有这回事。但是,总段会不会把这项任务交给我们来完成,现在还没有定。”

    罗书记看向李文锐。李文锐插言道:“这事肯定会交给他们来搞。”他说罢,转向江春生,“这个工程,你们严高工说,已经被省公路局定义为‘207国道松江汽车渡口抢险扩建工程’了。抛石自然会纳入进去,不会再单独立项。”

    罗书记点点头,又看向江春生:“江工,那咱们就把石头的事先定下来。你要的毛石,我跟你们从山里拉出来的都是红皮石,面子好,砌挡土墙和护坡漂亮得很。价格也便宜,你以前买石头什么价?”

    江春生想了想,报了个数:“以前做松桥门挡土墙,采购的石头是九块钱一吨。”

    罗书记笑了:“那贵了。我们这边,从江里运过来,一吨五块。石头基本上不要钱,就是运费。船靠岸后,下船起坡由你们负责。”

    江春生心里一动——五块?比以前用的差不多便宜了将近一半!他有些不敢相信,问:“罗书记,这个价能保证质量吗?”

    罗书记说:“质量你放心,都是山里开出来的好石头。我们年年往江里抛石头,都是用的这种。你如果不信,明天我先拉一船来,你们用着看,满意了再签合同。”

    李文锐在旁边说:“小江,这个你放心。罗书记那边我熟,不会坑你。水运和陆运的差价,就是这么大。你从陆路走,运费高,中间还倒好几手。我们船队自己运,省了中间环节。”

    江春生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两三千吨,每吨便宜4,就是一万多块钱。一万五千吨抛石如果也给他们做,那差价就更大了。他当即说:“罗书记,那就这么说定了。石头我们要,就按您说的价。什么时候要,怎么联系?”

    罗书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上面有电话。石头什么时候要,提前一天打个电话。晚上打也行,我们船队二十四小时有人。五百吨起步,最多一船能拉两千吨。一个晚上到第二天中午前,肯定送到。”

    江春生接过名片,看了看,小心地装进口袋。

    罗书记站起来,又和他握了握手:“江工,那就这么定了。咱们先试一船,你们用着满意,再长期合作。”

    江春生说:“好,谢谢罗书记。”

    罗书记又和李文锐说了几句,便告辞了。李文锐送他出去,江春生也跟在后面。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沿着堤上路开走,李文锐转过身,对江春生说:“小江,罗书记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不会坑你。你该用就用,有问题找我。”

    江春生点点头:“李工,谢谢您。”

    “水利部门这一块,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找我。”李文锐热情的拍了一下江春生的肩膀,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江春生突然觉得,李工挺热心的,不难相处嘛。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江面,心里盘算着——石头的事解决了,价格还这么便宜,真是没想到。水运和陆运的差价,竟然差了这么多。以前只知道从陆路买石头,从来没想过可以从江上运。要不是李文锐提醒,这个便宜还真占不上。

    他正要回宿舍,忽然看见黄喆从渡口管理所那边走下来。黄喆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脸上带着疲惫,但精神还不错。

    “黄工!”江春生迎上去。

    黄喆走过来,说:“江工,正找你呢。挡土墙的图纸改好了,你看看。”

    两人进了办公室。黄喆把图纸铺在桌上,用手指点着说:“严高工昨天又琢磨了一夜,把这一段做了修改。”

    江春生凑过去看。图纸上,挡土墙被分成了好几段,最下面一段与东边老墙的连接处,标注得密密麻麻。

    黄喆说:“这一段,二十米长,改成现浇钢筋混凝土与浆砌毛石相结合的墙体。”

    “还能这么做吗?”江春生好奇的凑近图纸。

    他仔细看着结构图纸上的标注——外面是三十公分厚的毛石面层,背面是三七厚的砖砌胎模,中间是四十公分厚的钢筋混凝土,里面还有单层钢筋网片,c300混凝土。

    “这是悬臂式扭曲面挡土墙。”黄喆说,“从直立挡土墙转变为1:1坡度护坡的渐变段。中间夹着钢筋混凝土,外面是毛石面层。”

    江春生皱起眉头。他干过挡土墙,也看过不少挡土墙,但这种砖砌+钢筋混凝土+浆砌毛石面层结构的还是头一回见,而且还是悬臂式、扭曲面渐变段、钢筋混凝土芯、毛石面层……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复杂的施工工艺和高难度的技术把控。

    黄喆看出他的心思,说:“严高工说了,这是出于堤防安全考虑。这段墙体是衔接段,既要承受土压力,又要和后面的护坡衔接,还要对东边的那段挡土墙起到支撑与稳定作用,还有保证外观的美感,这可是毛石挡土墙设计界的首创。如果全部用浆砌毛石,强度不够。如果全部用钢筋混凝土,外观又和整体不协调。所以想了这么个办法——外面砌毛石,里面用钢筋混凝土做主受力结构。”

    江春生点点头,问:“那这个施工顺序怎么安排?”

    黄喆指着图纸说:“严高工说了,先砌砖胎模。三七墙,每天只施工一米高度。然后绑钢筋网片再在外面砌三十公分厚的毛石面层,再浇筑混凝土,这样,混凝土就和面层的毛石结成了一体。然后再接着施工上一层。”

    江春生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工序——砖胎模要砌得平整,钢筋要绑得准确,毛石要贴得美观,混凝土要浇得密实……每一道工序都有难度,而且环环相扣,一道出问题,后面全受影响。

    他问:“这个扭曲面,怎么控制?放样价,等比例提高?”

    黄喆说:“严高工也是这么说的,提前放好样。我到时候给你画大样图,你们照着做。砖胎模砌的时候就要按扭曲面走,不能砌成直的。面层浆砌毛石也要跟着扭曲面走。”

    江春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黄工,这活不好干。”

    黄喆点点头:“不好干。严高工说了,这是全松江独一无二的设计,也是砌挡土墙的最高水平展示。能不能做出来,就看你们的水平了。”

    江春生盯着图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感到压力——这种结构他从来没干过,万一做不好,丢人是小,影响工程质量是大。另一方面,他又隐隐有些兴奋——这这项工程,必然是百年大计,对于一个干工程的人来说,有挑战才有乐趣,干好了,成就满满。

    他抬起头,对黄喆说:“黄工,图纸我先研究研究。晚上我再和周永昌讨论一下具体施工方案。明天一早,我带周永昌他们过来,你给他们做个技术交底。”

    黄喆说:“行。明天上午八点,我准时过来。”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黄喆便走了。江春生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图纸看了很久,把每一个尺寸、每一条标注都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天又飘起了小雨。江春生走出办公室,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听着雨打在竹席上的沙沙声。

    隔壁宿舍里,李同胜他们已经醒了,正在说话。西边大棚里,周永昌的人还在打牌聊天。料场上,新进的钢筋和水泥码得整整齐齐,盖着塑料布。拓宽车道上,新浇的混凝土路面被薄膜覆盖着,在雨中静静地养护。

    江春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宿舍。

    李同胜正坐在床上记笔记,见他进来,问:“江工,图纸拿到了?”

    江春生点点头,把图纸摊在床上,指着那段复杂的墙体,把黄喆的话复述了一遍。

    几个人围过来看。许志强皱起眉头:“这玩意儿,没干过啊。”

    赵建龙说:“钢筋要跟着扭曲面走?水平筋要跟着弯。”

    江春生说:“明天上午八点,黄工来做技术交底。牟师傅,你去帮忙把大棚子里的周永昌叫来一下,让他把他的几个班组长一起带过来,我们讨论一下这段扭曲面墙的施工方案。”

    “好!”牟进忠回应一声,起身出去了。

    江春生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的安排。技术交底、材料准备、人员调配、工序衔接……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错。

    他又想起罗书记说的石头——红皮石,面子好,一吨五块。如果能及时运到,配合上这个复杂的挡土墙,应该能砌出漂亮的效果。

    他忽然笑了笑,对几个人说:“兄弟们,这活要是干成了,咱们也算在松江留下个记号了。”

    几个人都笑了。

    周永昌带着老三等施工班组长跟着牟进忠进来了。

    江春生把图纸上那段复杂墙体的情况跟周永昌他们说了一遍。周永昌皱着眉头,仔细看着图纸,半晌才开口:“江工,这活难度不小啊,尤其是这扭曲面,不好把控。”

    老三也在一旁点头:“是啊,我砌了这么多年石头,还没碰到过这种结构。”

    江春生鼓励道:“虽然难,但我们也不是没挑战过。黄工明天会来做技术交底,但更需要的是,我们从实际施工的角度,讨论出一个更优的施工方案。”

    众人纷纷点头。接着大家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施工方案。

    有人提出用木板做模型来控制扭曲面,有人建议在钢筋上做标记来保证弯曲度。

    江春生认真听着每个人的想法,不时在本子上记录。讨论一直持续到很晚,虽然还没得出完美方案,但大家都充满了干劲。

    江春生看着这群一起奋战的伙伴,相信只要齐心协力,一定能攻克这个难题,让这独一无二的挡土墙在松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