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是被尿憋醒的。
他睁开眼,竹席棚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的大缝里透着白光。他摸出手表凑到眼前一看——下午一点三十五。
睡了四个多小时。
他躺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但已经睡不着了。他侧过头,看了看旁边床上——李同胜还在睡,鼾声均匀。许志强蜷缩在床上,被子蒙着头。上铺的赵建龙伸下来一条腿,一动不动。下铺的牟进忠已经没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江春生轻轻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天蓝得透亮,太阳挂在偏西的位置,照得整个工地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水泥混凝土的味道,还有江水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径直往前面正砌着挡土墙的边坡走去。
站在边坡顶上往下看,整个工地的全貌尽收眼底。
最靠长江的那一侧,是十月初浇筑的那一幅汽车坡道。此刻,坡道上排满了等待上船的车辆——解放卡车、拖拉机、三轮车,还有几辆大客车,一辆接一辆,秩序井然。渡船正靠在坡道底部的江边,一辆卡车正缓慢地开上跳板,驶上船甲板。
中间那一幅,是今天早上八点半才浇筑完成的混凝土路面。在阳光下,它泛着水泥混凝土特有的光泽,湿润、青灰,表面平整光滑,还带着收面时留下的细密纹路。塑料薄膜还没有覆盖,就那么裸露着,在阳光下的裸晒收水。
内侧的拓宽车道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塑料薄膜, 由有两处地方,在水泥面层上垫着旧模板,模板上面堆着一些红皮面子石——是从坡道下面江边那一大堆毛石里挑出来的,准备砌挡土墙用的。
再往下看,扭曲面挡土墙的施工段上,周永昌的人正在忙碌。他们有的在砌砖胎模,有的在往砖胎模背后填土,有的在用夯夯实。红色的挂线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些已经砌好的红皮石墙面,泛着温暖的铁红色,从垂直逐渐过渡到倾斜,曲线流畅而自然。
江春生看了一会儿,心里是踏踏实实的。
他转过身,往西边走去然后从坡道上绕到了施工料场。
料场上,于永斌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值班工棚旁边,驾驶座椅上躺着一个人,正是于永斌,睡得正香。江春生没打扰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搅拌机跟前。
牟进忠正蹲在搅拌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在捣鼓着什么。他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袖子卷得老高,露出粗壮的小臂。
“牟师傅。”江春生走过去。
牟进忠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江工,醒了?”
江春生点点头,蹲下身,看着他手里的活:“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昨晚干了一通宵。”
牟进忠摇摇头,继续拧螺丝:“睡好了。我这个人,睡四个小时就够了。搅拌机又连续干了十六个小时,我得给它保养保养。有几个继电器的触点不行了,要换一下。”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几个新的继电器。
江春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牟进忠这个人,从来不多说话,从来不叫苦叫累,永远默默地干活,永远把事做得妥妥帖帖。从工程队出来跟着自己干。从来都是这样。
这样的好人,真是可遇不可求。
江春生蹲在那儿,看着牟进忠熟练地拆卸、更换、安装,忽然说:“牟师傅,还有四天,这段最难啃的扭曲面挡土墙就完成了。后面就都是护坡工程,基本上没什么混凝土要搞了。”
牟进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江春生继续说:“到时候,我给你放一个星期的假,好好在家休息几天,陪陪女儿。”
牟进忠抬起头,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江工。我这人闲不住,停下来不干活反而难受。再说后面不是还要拌砂浆吗?搅拌机还得用。”
江春生说:“拌砂浆没关系,我让许志强操作几天。”
牟进忠又摇头,语气固执:“不行不行。这搅拌机的脾气我已经摸透了,别人用起来会别扭。万一弄坏了,影响工程。还是我来吧。”
江春生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弟!你都睡好了?!”
江春生回头,看见于永斌正大步走过来。他显然刚醒,脸上还带着睡痕,头发有些乱,但精神不错。
于永斌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江春生一眼,问:“吃中午饭没有?”
江春生摇摇头:“不想吃。”
“不想吃?”于永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走走走,我带你去吃碗面条。你这个样子再搞下去,不仅是弟妹看见了哭,我看见了都要哭了。”
江春生被他拽着往面包车走,边走边回头对牟进忠说:“牟师傅,你也早点休息。”
牟进忠挥挥手,继续埋头干活。
两人上了车。于永斌发动车子,沿着堤上路往上游方向开。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江春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江景,没说话。
车子慢慢的开了五六分钟,在轮渡码头附近停下来。于永斌指了指路边一家小店:“就这儿,‘迎春面馆’,我进去吃了两次,不错。”
两人下车,走进面馆。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老板娘迎上来,笑着问:“两位吃点什么?”
于永斌说:“来一大碗迎春面。再来个冷盘猪头肉。”他想了想,又说,“再加两个茶叶蛋。”
江春生赶紧摆手:“别别别,茶叶蛋就不要。”
于永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拍了一下脑门:“对对对!我忘了,自从在沙石桥那次吃多了鸡蛋,被伤到了。我也是再也不吃鸡蛋了。我们这是少了一大美食了。”
他笑着对老板娘说:“那就不要茶叶蛋了,猪头肉快点儿。”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江春生想起六月份在沙石桥分场三组,被陈组长一家把他们四个人关在家里,拼命的吃了一顿红鸡蛋,后来看见鸡蛋就反感。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鸡蛋。
面很快上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红汤面白,上面飘着一层葱花,香气扑鼻。猪头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旁边搁着一碟蒜泥酱油。
江春生拿起筷子,埋头吃起来。热面条下肚,整个人都舒服了。
于永斌坐在一旁看着他,说:“老弟,我一直在车上等你睡醒来,有三个事要和你商量。”
江春生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面条:“什么事?请说。”
于永斌说:“都是‘永春实业’那边的事。”
“哦?!”江春生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第一件,”于永斌说,“那边门面房全部出租出去后,收回来八万多块钱,现在还睡在账上。还有卖库存罐头回收的几千块钱,加起来有九万左右。”
他顿了顿,看着江春生:“我在想,是不是该把从李大鹏那边借来的五万块钱还回去?马上年底了,他那边的用款量会比较大。有两笔管材管件的部分货款年前结不到,要到年后三月。”
江春生点点头:“应该还。这边再过一个星期,就会相对轻松下来。到时候我们俩一起给他送过去。正好,我另外还有五千块钱要还给他。”
“好久没见过李大哥了,挺想念他的。”江春生接着补充说。
于永斌笑了。他忽然促狭地眨眨眼,“还有你的叶欣彤妹妹吧?”
江春生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于永斌收起玩笑,又说:“五千块钱你就别另外拿了,先从租金里一起拿出来还他吧。”
江春生摇摇头:“不必要不必要。那五千是我个人借的,不能从公司账上走。”
于永斌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勉强,继续说:“第二件,上次福建晋江两个做石材、想租我们厂房搞石材加工的那两兄弟,你还记得吧。我和他们后来又接触了几次,这两兄弟还真不错,是做事的人,不是偷奸耍滑的。”
江春生问:“谈得怎么样了?”
“已经确定要租下我们的房子,一次签三年。”于永斌说,“我让他们帮忙找买我们旧设备的,他们找到了一个,过两天就来看设备。听他们说,谈成的可能性比较大,买方已经看过了他们拍的一些照片,再实地来看看。”
他看着江春生:“你抽个时间,我们一起去跟买方谈谈。”
江春生想了想,说:“看情况吧。最好这事你别拉着我,我已经快要累死了,你做主就好。”
于永斌笑了:“行行行,你做甩手掌柜,我来跑腿。”他接着又说:“还有一件事。”
江春生看着他。
于永斌说:“‘永春实业’的财务,你一直让我老婆志菡代着。她不是搞财务的,什么都不懂,每次记账都记不清楚。你还是让弟妹来管吧。”
江春生犹豫了一下:“让文沁来?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于永斌说:“弟妹本来就在银行工作,业务又熟悉。再说目前公司也没有什么多的业务,就是每个月跟两个门卫发个工资,再每年收收租金,简单得很。你让她管着,她不愿意也会愿意的。再说她还有那么多懂财务的同事。”
江春生想了想,点点头:“行,我问问她。”
两人吃完面,于永斌结了账,开车回工地。
回到渡口,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江春生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拿出笔记本,想记点什么。刚写了几行字,黄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江工,正好你在。”黄喆把图纸摊在桌上,“严高工让我把这个送过来。”
江春生凑过去看。大白色图纸上画的是一个三角形区域,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说明。
黄喆指着图纸说:“这是东边那段被卸载的挡土墙,靠长江那一边,基础下面有个三角区。水利局不是要我们把这个三角区用浆砌毛石砌个护坡,把挡土墙基础加固起来吗、严高工说,现在就帮他们做了。”
江春生仔细看着图纸上的数据,拿出计算器,一边看一边算。长多少,宽多少,面积多少,厚度五十公分,还有三道防滑移的加深齿坎……他按着计算器,最后得出一个数。
“哟!六百多立方米呢。”他说。
黄喆点点头:“对,九百六十平方,厚度五十,加上齿坎,总量六百二十方左右。严高工说,让你们尽快动起来。”
江春生心里暗暗高兴。六百多方浆砌毛石,又是一笔不小的工程量。这是他牵头的第一个在内部施行承包性质的工程,工程量越大,他自然越高兴。
当然,这事只有他们内部几个人知道。对外,他还是工程队派来的现场负责人。除了王万箐的老公马平安,其他人都不清楚这里面的内部管理模式。
黄喆又说:“另外,严高工提了一个想法。”
江春生抬起头。
黄喆指着坡道方向说:“现在渡口车辆的出入口,就只有向西那一条路,接207国道。如果往东也能开一条路出来,从堤上直接接出去,就能分流一部分车辆,不会都挤在一起。”
江春生想了想:“你是说,在堤上再开一个朝东方向的分流车道?”
黄喆点点头:“对。严高工正在准备方案,等图纸出来了再给你们。”
江春生心里更高兴了。又一条车道,意味着更多的工程量。
黄喆又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江春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新图纸,又看了看窗外热火朝天的工地,心情大好。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江面。
夕阳西斜,阳光把江面染成一片金黄。渡船正在来回穿梭,载着一车又一车的人和货物。坡道上排队的车辆依然很长,但秩序井然。工地上,周永昌的人还在砌砖胎模,牟进忠还在搅拌机边忙碌,赵建龙带着人在整理挡土墙的钢筋。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他该去打几个电话了。
让朱文沁管财务的事。他想了想,决定给她打个电话。从上个休息天她来工地看见他的模样哭着一场,到现在已经好几天了,也该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还要打个电话给长江修防处航运公司的罗书记,让他安排一千吨石头送来。
他走到渡口管理所办公室,行政股还是小周在。
两人客气了几句后,江春生拿起电话,拨通了朱文沁单位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有人接起来:“喂,工行城南分理处,请问……”
“麻烦找一下朱文沁。”江春生不等对方说完,便接口要求道。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喂?”
“文沁,是我。”江春生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春哥,你还好吗?”
江春生说:“好,挺好的。昨晚干了一夜,后面再不会有这么赶,这么辛苦了。我白天已经狠狠的睡了一觉,精神现在好的要命。”
江春生尽量让自己表现的非常轻松,一旁的小周听着都忍不住偷偷笑了。
朱文沁轻声说:“那就好。”
江春生说:“文沁,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永春实业那边,财务一直由志菡嫂子代着。于永斌想让你管,问你能不能帮忙管一下?也不复杂,就是每个月给田叔和李叔发发工资,每年收收租金,每个月难得有一回开支。这些情况你都知道。”
朱文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倒是可以。就是你同意吗?”
江春生说:“你愿意我就同意。”
朱文沁说:“那好吧。不过,我可得把话跟你说清楚,这可不是我要管你的财务账的哟。”
江春生听出了朱文沁俏皮地语气,笑了:“对!算是我恳求的。”
接着朱文沁在电话里说:昨天去交通局宿舍那边看了江春生的父母,都非常好,叫他不用惦记。
两人又说了相互关心的话语,便挂了电话。
接着,他有联系了长江修防处航运公司的罗书记,接电话地是办公室另外的人员。
江春生说明了需要一千吨石头的事,对方让他稍等,去叫罗书记。
不一会儿,罗书记接起电话,热情地说道:“江工啊,没问题,我这就安排人准备石头,给你发两条五百吨的船,船小方便你们下货。最迟明天下午到。”
江春生连忙表示感谢:“罗书记,辛苦您了,改天有空我请你聚聚,把李工也叫上。”
“好好好!不过,到时候是我来请。”罗书记热情的说道。
两人相互客气一番后挂了电话。
石头落实了。
江春生谢过小周,走出渡口管理所办公室。
他站在渡口管理所大门口,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天,还有很多活要干。但至少,今天的太阳很好,今天的面条也很好吃,今天又接了一个新图纸。
该去通知周永昌再上二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