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东京都,陨石坑中央。
尘埃尚未落定。
那道身影缓缓升空。
它穿着贴身的深色铠甲,铠甲表面那些暗纹此刻正缓缓流动,像是活着的某种脉络,身后那件长满眼睛从肉体上直接生长出来的披风在热风中轻轻摆动,无数只眼睛眨动着,扫视着四周的废墟。
悬浮在离地十余丈的半空,低头环顾四周那片焦黑仍在冒烟的陨石坑,那些扭曲倾斜的残破建筑。
最终,目光落回依旧挺立在坑边的素白身影上。
“虽然有天道意志阻隔…”她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情感:“但吾等降临,威压绝对不止于此。”
她顿了顿,头盔的阴影下,那两团幽暗的光定定地看着月颜:“看来,你比想象中要有稍强一些。”
话音落下,右手一伸,一柄长刀,从虚空中缓缓浮现。
也不是浮现,细细望去,是刀身下,是数不清长着触手的各种颜色形状的眼珠子托举着长刀出现,如供奉一般。
长刀长逾四尺,深灰色的刀身上,布满了一道道蜿蜒的如同血管般的脉络,那些脉络里有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每一次流动,刀身就会微微颤动一下,发出轻微的嗡鸣。
而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刀身上,同样长着眼睛。
密密麻麻的,从刀脊到刀刃,从刀锷到刀尖,大大小小的眼睛嵌在那些脉络之间。
有的紧闭,有的半睁,有的正缓缓转动,用那看不出瞳孔的眼球,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此刻,那些眼睛,都看向了月颜。
女人握住刀柄,手腕轻轻一转。
那些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说出你的名字。”
“我的刀,不杀无名之辈。”
如果遇着澹明,怕是下一句澹明就会说自己叫无名,拼着被骂硬生生也要破掉这营造起来的氛围。
可如今,站在陨石坑边缘的,是月颜。
因此,看着半空中那个女人,神色依旧清冷。
“不习惯向死人介绍自己。”
女人闻言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玩物般的笑意。
“这样么?”她轻轻抚摸着刀身,那些眼睛随着她的抚摸微微眯起,像是在享受什么:“你和我在诸天万界见到的那些修士,也无甚区别。”
“一样的心高气傲,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一样的…喜欢大放厥词。”
手指停在某一只眼睛上,轻轻摩挲着那光滑湿漉漉的眼球表面,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但是啊…”
“他们的眼睛成为我战利品的时候,眼里的情绪...”它抬起头,看向月颜:“只有后悔,和恐惧。”
说罢,目光落在月颜那双清冷的眼睛上,细细地打量着:“你的眼睛很美。”
语气真诚,似乎是真的在夸赞。
“希望被我取下来的时候…”
“能和你的现在一般。”
月颜没有说话,目光微微侧移,看了一眼身后。
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严阵以待。
紫颜。
她站在月颜身后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小身板挺得笔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女人,周身灵力疯狂涌动,随时准备冲上前去。
当月颜的目光扫过来时,她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那一眼,
紫颜看懂了。
小脸绷得更紧了。
她看着月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低声:“主人小心。”
然后转身,小小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向远处掠去!
面对远遁的流光,女人眼皮抬也不抬。
下一瞬,一道光芒,越过月颜。
速度之快,连月颜的瞳孔都来不及收缩更勿说反应。
“啪。”
一声轻响。
那道流光,在半空中,断成了两截。
紫颜的身体,从腰部齐刷刷地断成两半,在半空中分离,然后“啪嗒。”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两截小小的躯体,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月颜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已经出现在紫颜身边。
她蹲下身,双手轻轻接住那还在微微抽搐的上半身。
紫颜的小脸上满是尘土,嘴角溢出一缕细细的血丝,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艰难地转动着,看向她。
“紫颜…”
月颜的声音很轻。
但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震惊、痛惜、悲伤。
虽然都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
但确实存在。
紫颜看着她,小嘴张开,只来得及说出几个字:“主人…快跑…”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缓缓褪去,小小的身体,在月颜的怀抱里,迅速失去了温度。
那些原本柔软的发丝,那些原本白皙的肌肤,那些原本灵动的五官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颜色。
变成了木头。
一块小小精致的雕成小女孩模样的木头。
月颜抱着那块木头,一动不动。
【从今天起,你就叫紫颜了!】
【萝卜,萝卜,哪个是萝卜?真乖~】
【这是我布下的阵法,用来困住师兄的,不要进去。】
【这是我研制的新药,给师兄试药的,不要乱吃。】
【带你去见师兄,记得我跟你说的事。】
【主人,我知道啦!】
半空中,女人的声音淡淡传来:“哦?原来是个傀儡?”
“居然也有名字…”
“可惜,我对这些尘埃的名字,没有兴趣。”她看着月颜的背影,再次开口:“真不愿意告知你的姓名?”
月颜像是没有听见,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块小小的木头。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张小小的木质的脸。
然后,她手一挥,紫颜的两截躯体,瞬间消失,被收入了小世界。
半空中,女人眼睛微微眯起,明白过来:“原来如此,虽然你不是天道意志,却也有一丝天道意志碎片。”
“难怪了…”
“只是这天道碎片的气息,我好像还有些熟悉…是我征伐过的哪个世界么?”
摇摇头,没有继续深想,看着月颜,淡淡道:“不过,明明体内自成一界,却也要让那傀儡先走...”
“是担心你死了,她躲在里面也会消失么?”
“可惜,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分别。”
说到这,它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你今日...”
“倒是不知道...”月颜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
女人微微一怔。
月颜缓缓站起身。
她转过身,看向半空中那个女人,那双眼睛,此刻已经恢复了清冷,只是那清冷里,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聒噪会这么烦人。”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它晃了晃手中的长刀,引得那些眼睛一阵乱眨:“那你可要习惯。”
“毕竟,我们会相伴很久。”
月颜闻言,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一怔。
这是第一次,这个一直冷着脸的女人,主动问问题。
月颜看着它,那双眼睛清澈如冰:“我叫月颜。”
顿了顿,又道:“公仪月颜。”
话音落下,她周身,道道灵力浮现。
空间,开始扭曲。
地面的沙砾,开始微微震动。
那些细小的碎石,开始缓缓浮起。
女人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便稍稍眯起:“为一傀儡生气?”
“生气。”
月颜缓缓抬眸,那双眼睛,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晶莹的冰蓝色:“待我将你头颅取下,泡在药罐中的时候。”
“千百年后,定是一副去除肝火的好药。”
“这样么?”女人闻言,倒也不恼,举起长刀,在身前轻轻划了半个弧,然后,轻轻一震刀。
“轰隆!!!”
身后,一栋残缺的大厦,瞬间化作齑粉。
无数吨重的钢筋混凝土,在那一震之下,如同沙堡般崩塌,化作漫天的尘埃。
“那就好好记住,用你的灵魂,你的躯体。”它的声音,穿过那漫天的尘埃,清清楚楚地传来:“我的名字,重耶希尔。”
“大主麾下,亲从卫队,内一大卫。”
下一刻,
两道光,同时消失!
“轰!!!”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光芒,从陨石坑中央爆发,那光芒瞬间撕裂了天空,将整个东京都的废墟都照得雪亮!
紧接着,是爆炸,惊天动地的爆炸。
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极限距离内释放出足以撼动天地的毁灭性能量!
冲击波以陨石坑为中心,疯狂扩散!
所过之处,那些本就残破的建筑,瞬间化作齑粉!
大地剧烈震颤,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远处的海面,掀起滔天巨浪!
天空,被撕裂成两半!
飓风、地震、海啸,同时迸发!
……
与此同时,柴达木盆地。
岩浆。
一望无际翻滚着的赤红刺目的岩浆。
那片曾经凝固成光滑平面的琉璃,在那惊世一击的余波中,彻底融化。
方圆数百里的大地,此刻都是一片沸腾的火海,岩浆翻滚,热浪滔天,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而在那岩浆海的中央,一道身影,倒飞而出。
是骨人。
它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勉强稳住身形,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肋骨之间,有一道伤口。
整齐的切口,从左肩斜斜划到右肋,深可见骨,那白骨的表面,一道细细的裂纹清晰可见,正往外渗出幽蓝色的体液。
不过本来就能见骨,这笑话倒是地狱了些。
它愣了一下。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仰天狂笑。
那笑声癫狂,恣意,充满了某种近乎疯狂的喜悦。
它在半空中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那白骨的躯体都在颤抖,笑得眼眶里的幽蓝火焰剧烈跳动。
而他身后,是一道氤氲的裂缝。
一道绵延千里,仿佛将天地都劈成两半的裂缝,从岩浆海的中央,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那裂缝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刀切开。
老御直站在原地。
他手中,握着一柄刀。
普通的御直制式横刀。
刀身上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装饰,就是那种任何一个御直都能领到锻兵司量产的标准装备。
他握着那柄刀,神色淡然。
没有喜悦,没有骄傲,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那么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半空中狂笑的骨人。
骨人笑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狂笑声在这片岩浆海上空回荡了一遍又一遍,久到那笑声渐渐变得沙哑,久到它自己都觉得差不多了,才终于停了下来。
低下头,看着老御直,那双幽蓝火焰跳动的眼眶里,此刻有了一种贪婪。
纯粹而又近乎疯狂的贪婪。
“太好了,太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行走】,还很失望。”
“没想到啊...”
他死死盯着老御直:“区区一个【行走】,居然能伤到我?”
他又笑了,这次不仅仅是狂笑,还是一种满足的如同发现珍宝般的笑意:“你很不错,你真的很不错,哈哈哈哈哈!!!”
“算是能入我眼了,能有资格和我一战了!”
老御直看着他,神色依旧淡然。
“谢谢夸奖。”
“但这一刀,当不得你的夸赞。”
骨人闻言,摆摆手,那白骨的胳膊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傲然道:“一个小星球的【行走】,不知道能伤到我的含金量,不怪你。”
“你可以骄傲了。”
“完全值得骄傲。”
老御直摇了摇头:“不能骄傲啊。”
然后,他稍稍偏转刀尖。
那刀尖,缓缓移动,最终,对准了骨人的头颅。
遥遥相对。
“原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刀,要砍掉的,应该是你的头。”
骨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它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哈哈哈哈哈!!!”
它再次狂笑起来,笑得比刚才更疯,更狂,更肆无忌惮,笑声在这片岩浆海上空回荡,震得那些翻滚的岩浆都在微微颤抖。
远处的北宫护在一众伤员面前,忍不住咂嘴:“它真的很爱笑。”
“都说爱笑的女孩子运气不会太差,但它应该是公的。”
小心翼翼帮伤员们护住心脉后,秦烈头也不抬:“我听说畜牲才论公母。”
“这畜牲不如的东西也论?”
北宫有些诧异:“烈姐,原来你骂人这么脏。”
秦烈理也不理,只是抬头望向远处那两道对峙的身影,眉头紧皱:“我们撤不了,他们伤太重,我现在也只是勉强护住他们,挪动不得,得等到战斗结束,让灵务司的人过来。”
北宫缓缓点头,敛去笑意,也望向远处,道:“那就好好待着,我来护住你们,至于老御直…不用担心。”
秦烈眉头微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怎么感觉,还是担心了点。”
“担心也不出奇,关心则乱,比起我,老御直在你心中的地位更甚,毕竟你曾经可是老御直的直属卫队,不是么,金枪班御直北宫逸尘。”
“所以才退出来了…”北宫耸耸肩:“只要见过老御直出手的,没有道心不破损,不受打击的,哪里还有脸面当他的直属。”
“看着吧,这可是千年来最强御直,当代人间行走。”
与此同时,骨人还在狂笑。
笑着,笑着,忽然,笑声停了,低下头,看着老御直,那双幽蓝火焰跳动的眼眶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狰狞的杀意:“既然这样,我是不是也该给与一个同等的回报。”
“那么....接下来,轮到我扭下你的脑袋了!”
话音落下,它的双臂,猛地一震,两肘之间,瞬间生出两根骨刺!
那骨刺长约三尺,通体雪白,泛着森冷的寒光,它们从肘关节处斜斜伸出,如同两柄天生的短矛,骨刺的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物。
骨人握紧双拳,用力一凝。
“咔嚓。”
空间碎了。
以它为中心,方圆百丈的空间如同被击碎的玻璃,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一切都开始扭曲崩塌。
而从那碎裂的空间裂缝里,隐约传来哀嚎。
灵魂的哀嚎。
无数灵魂的哀嚎。
那声音凄厉绝望之至,仿佛来自地狱的最深处,让人听了便觉灵魂都要冻结。
看着老御直,骨人那双幽蓝火焰跳动的眼眶里,满是狰狞的笑意。
下一刻,身形,消失在原地!
一道白骨流光,挟着碎裂的空间,挟着无数灵魂的哀嚎,直冲老御直!
“吾乃....”声音,从那流光中传来,震天动地:“大主麾下,亲从卫队,内八大卫!”
“荒骸!!!”
老御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柄普通的御直制式横刀,横在身前。
刀尖,依旧对着那道冲来的流光。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骨流光,看着那碎裂的空间,听着那无数灵魂的哀嚎,
神色,依旧淡然。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那滔天的威势淹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内御直...”
“陈小源。”
下一刻,天地冲撞。
“轰!!!”
巨响,在这片岩浆海上空炸开,让整个柴达木盆地都在剧烈颤抖。
远处的山脉开始崩塌,近处的岩浆冲天而起,天空被撕裂成两半,露出背后那深不见底的虚空。
无尽的岩浆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道通天的火柱,直插云霄,将天空都染成了赤红。
方圆数百里,在这一瞬间,全都化作了一片沸腾的火海。
而在那火海的最中央,两道身影,狠狠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