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青丘以北千百里,栖凤岭。
凤凰山下凤凰台,凤凰台上栖凤凰。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几只小雀聚在一根细细的枝丫上,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叽叽叽!”
“喳喳喳!”
“叽喳叽喳!”
也不知道在吵什么,反正就是吵得很开心。
其中一只头顶有一小撮翠绿羽毛的小雀,正伸着脖子,对着另一只小雀高声抗议着什么。
那只被抗议的小雀缩着脖子,一副心虚的模样,但又时不时抬头回一句嘴,然后又被怼回去。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忽然,
所有的小雀同时停住了。
那只头顶翠绿的小雀,猛地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个方向,千里之外,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但那一瞬间,所有的小雀都僵住了,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连羽毛都炸了起来。
那只翠绿小雀最先反应过来。
她急促地叫了几声“叽叽叽!!!”
然后,展翅高飞。
其他几只小雀如梦初醒,也跟着扑棱棱飞起,仓皇地向南逃去。
下一刻,一股强大的威压,夹杂着狂暴的风暴,从北方席卷而来!
那威压之强烈,让整个天地都在颤抖!
沿途的树木疯狂摇摆,山石滚落,鸟兽四散!
轰隆隆,远处,群山开始倒塌。
一座,两座,三座,
那些屹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山峰,在那威压的冲击下,如同沙堡般崩塌。
巨大的山石滚落,砸进山谷,激起漫天的尘埃。
尘埃之中,隐约可见一道道流光在疯狂逃窜,那是栖居在山中的妖物们,仓皇逃命。
有一只小雀,飞得慢了些。
她头顶有三根细长的羽毛,每根羽毛的末端都镶嵌着一颗小小的宝石,一颗翠绿,一颗淡蓝,一颗浅粉。
那是栖凤岭一脉的标志,也是她引以为傲的装饰。
但此刻,她顾不上骄傲了。
那股威压的风暴,卷住了她。
她小小的身体在半空中打着旋,拼命扑扇着翅膀,却怎么也无法挣脱那无形的吸力。
她越飞越低,越飞越低,眼看着就要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山谷。
就在这时,一只玉手,缓缓伸出。
轻轻接住了她。
小雀浑身一僵,然后,她落在了那只温暖的手心里。
她愣愣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容容华贵的脸。
那是一个美妇。
她穿着一袭深青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云纹。
发髻高挽,眉眼温婉,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边群山在崩塌,风暴依旧狂乱,但她仿佛与这一切隔绝,周身只有一片宁静。
小雀呆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回过神来,小小的身体在美妇手心里蹦了蹦,发出细细软软的声音:“叽叽,谢谢大司梦~!”
那声音,竟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大司梦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她轻轻抬手,将手心里的这只小雀托高了些。
“快走吧。”
她的声音温柔,如同春风吹过湖面。
小雀在她手心里又蹦了蹦,然后展翅飞起。
但她没有立刻飞走,而是在大司梦头顶绕了好几圈,那三根镶嵌着宝石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道谢,又像是告别。
直到绕了三圈,她才终于振翅向南飞去,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大司梦目送她远去,缓缓收回目光。
在她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身影。
那是数百道身影。
有的高大如山,有的娇小玲珑,有的气势磅礴,有的晦暗难测。
但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那是真正的大能,是妖族在这片天地间屹立了万年的根基。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个壮汉。
他身高三丈,肌肉虬结,肤色黝黑如铁,头顶生着一对巨大的牛角,角上缠绕着淡淡的金色纹路,脸上一道道金色的图腾纹路,从额角一直蔓延到下颌,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更显威严,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重甲,甲胄表面隐隐有光芒流动。
他上前一步,望着北方那惊天动地的战场,声音瓮声瓮气:“没想到...自听从娲皇旨意退避此界,我妖族一直修补空间裂缝至今,竟然也会遭受到这些恶种的侵蚀。”
“天道意志…要彻底消散了么?”
大司梦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一道道撕裂天地的光芒,那一阵阵毁灭一切的波动。
一招一式,天崩地裂。
每一次碰撞,都有群山崩塌,每一次冲击,都有空间碎裂。
她身后,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天界举全族之力,才勉强击退了这【无何有】。”
说话的是一个身形瘦削,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袍老者。
那张脸皱如树皮,只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吓人。
穷奇。
妖界现存最古老的存在之一。
他望着北方那战场的方向,浑浊的眸子里,倒映着那一道道毁灭的光芒:“那一战,天界身死族灭,但也好歹保住了盘古大地,保住了始祖星。”
“我妖族得以存活,蛰伏至今。”
“后来,人族繁衍,兴盛壮大,老夫以为,多少还有时间,至少...还不至于引来最高阶【无何有】的关注。”
“没想到啊…”他摇了摇头:“兜兜转转,它们还是来了,比我们预料的都要早。”
“或许…当初没有选择把这件事告诉人族,是我们不对。”
大司梦闻言,却摇了摇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
“既然守约,自当贯彻。”
“而且【无何有】是敏感度很高的存在,如果得到的关注太多,念想太多,便会提前引来它们的注视。”
“人族还没有准备好,不希望让人族知晓,也是那位的意思。”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数百道身影:“而我妖族…也不曾具备当年天界的力量。”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两族合一,也挡不住。”
说罢,再度回眸望向北方,那战场的方向,目光幽深:“只是...”
“以如今人妖两界的念力,和天道意志残存的程度,应该不至于引来这种位阶的【无何有】。”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除非,有什么东西,主动吸引了它们的兴趣。
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大司梦,各位叔父叔母...”
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好奇,几分不解。
大司梦回头。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一袭青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翠羽纹样,身形窈窕,面容姣好,一双眼睛尤其灵动,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俏皮。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青丝如瀑,但发间隐约可见几根细长的翠色羽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青雀一族的小辈,新一代的天骄-青泠。
她看着大司梦,又看看穷奇,脸上带着困惑:“我有点没听懂。”
她挠了挠头,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满是问号:“这人界的阴噬兽,怎么又改名叫【无何有】了?”
“而且听各位叔父所言,这种族竟然和我们两界早有交道,而且年岁还不少?”
穷奇闻言,摇了摇头,然后目光转向旁边:“若要提起这个...”
“就得让你那白泽弟弟替你解惑了。”
青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长相清秀,五官柔和,嘴角带着一丝憨憨的笑意。
见青泠看过来,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愈发憨了。
青泠的眉头一挑。
“他?”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他比我还小三百岁,能知道什么?”
那年轻人,白泽一族的后辈,白垣被这么一说,也不恼,只是继续憨憨地笑着,挠着后脑勺。
穷奇慈笑道:“白泽一族,乃是妖族中最聪明的...自然有传承。”
“听他解惑,自是没错。”
青泠撇了撇嘴,但还是转过头,看向白垣:“那你说说?”
白垣又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正要开口,就听到穷奇的声音响起:“不过吧,老夫已经过了这年纪,听故事,你们这些小辈听就好。”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那苍老的身体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望着北方那战场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老头子我...可见不得别人欺负我妖族的【镇守】。”
“单打独斗,也不是老头子的性格。”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最重要的是....”
声音骤然拔高:“那可是老夫的休息地!!!”
话音落下,一声巨吼!
穷奇的身形,瞬间膨胀!
一头巨兽,出现在原地。
那是真正的巨兽。
身长百丈,形如猛虎,却生着一对巨大的肉翼。
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皮毛,皮毛上布满了一道道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隐隐发光,像是活着的某种脉络,一双眼睛,血红如熔岩,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它仰天长啸。
那啸声震天动地,让周围的群山都在颤抖!
然后,它双翼一振,瞬间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冲向北方那战场的方向!
牛头壮汉看着那道远去的流光,咧嘴一笑,也向前迈出一步。
一步落下,他的身形开始膨胀。
十丈,五十丈,百丈,
一头巨牛,出现在天地之间。
那牛通体漆黑如墨,四蹄如柱,双角如山。
身上覆盖着一层金色的战甲,甲胄严丝合缝,将他整个身体都包裹其中,那双眼睛,金光闪烁,如同两轮小太阳。
他抬起前蹄,猛地一踏,
“轰!!!”
山河震荡!
地面以他踏落的地方为中心,裂开无数道深深的沟壑,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仰天发出一声巨吼:“哞!!!”
那声音,比穷奇的啸声还要狂暴几分!
接着,也化作一道流光,追了上去!
紧接着...
“嗷!!!”
“吼!!!”
“唳!!!”
无数道吼声,同时响起!
那数百道身影,同时化作本体!
有的形如猛虎,肋生双翼,有的身似巨猿,通体金毛,有的盘曲如蛇,头生独角,有的展翅如鹏,翼展遮天....
数百道流光,同时冲天而起,那场景,壮观得无法形容。
五光十色的流光,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一场盛大的流星雨,朝着北方那战场的方向,疯狂涌去!
大司梦站在原地,望着那一道道远去的流光,神色淡然。
穷奇在前,牛头在后,密密麻麻的大妖们争先恐后,气势汹汹。
然后。
“啪。”
一声轻响。
最前面的那道暗红色流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啪。”
又一声。
那道金色流光也顿住了。
“啪、啪、啪、啪....”
一连串的轻响,此起彼伏。
那数百道冲向战场的流光,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一个接一个地被弹了回来。
几息之后...
“嗖!”
一道暗红色的流光,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飞了回来。
“嗖!”
一道金色的。
“嗖、嗖、嗖...!!!”
无数道流光,纷纷折返,落回栖凤岭。
大司梦依旧站在原地,一袭深青色长裙,发丝微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数百道身影落回地面,流光散去,露出本体。
只是,每一个的脸色,都有些古怪。
穷奇捂着左脸,那只血红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讪讪的笑意。
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正在缓缓消散。
牛头壮汉捂着屁股,那张威严的脸上满是尴尬,他那暗金色的甲胄上,一个浅浅的手印清晰可见,位置十分不雅。
其他的大妖们,有的捂着脸,有的捂着腰,有的捂着不知道什么地方,一个个都讪笑着,不敢吭声。
青泠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情况?
大司梦看着那些狼狈的大妖们,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她性子跳脱。”
“本就不愿当着这镇守一职。”
“如今好不容易愿意当了,又冷清了上千年,难得来了个对手,还是祸害她曾守护的人间的敌寇。”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讪笑的大妖们,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促狭:“这火气正无处放,尤嫌不够发泄。”
“你们倒好,还去抢。”
穷奇捂着脸,讪讪地笑了两声:“老头子也手痒罢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里没有半点恼怒,反而带着几分无赖般的理直气壮:“算了算了,既然那小妮子不喜,那我们就观战。”
他放下捂着脸的手,那道巴掌印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望向北方那战场的方向,那里,惊天动地的碰撞声依旧隐隐传来,每一次轰鸣都让脚下的地面微微颤抖。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向大司梦。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探究:“说起来…”
“那人界,你也曾与那始皇帝一同守护过。”
“为何会袖手旁观?”
提及这个,他望着大司梦,目光幽深:“若论感情,你当不比小狐狸少。”
大司梦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北方那战场的方向。
风拂过她的发丝,裙摆微微摆动。
良久。
她手腕一翻。
一个小小的物件,出现在她掌心。
那是一块亚克力板,巴掌大小,边缘光滑,里面封着一张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男人。
一身袀玄,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威严。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能看穿千年万载的时光。
那是始皇帝。
通行于世的标准画像,比他本人胖了些,也矮了些,眉眼间的锐气被磨去了几分,多了几分后世想象中的帝王威严。
大司梦看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你没有这般胖。”她轻声说,像是在对画像里的人说话:“也没有这般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画像中那双眼睛上:“不过,眼睛倒是有你几分当初君临九州、【圣凡分野】时的气势。”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画像轻轻收起,贴回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战场的方向。
“我也想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可毕竟…我现在....”
“不是【镇守】了。”
穷奇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那一瞬间,一段久远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浮起。
千年前。
眼前这位掖幽一族的大司梦,正是上一代的【镇守】。
后来,那场变故。
那人族始皇帝陨落。
这位镇守,便不再是镇守了。
当然不是被撤,也不是被废,而是她自己不愿再当。
从那时起,她便只是掖幽一族的大司梦,只是妖界诸多大能之一。
虽然她不是历代镇守中的最强者,甚至不以擅长战斗着称,但小觑她,小看掖幽一族,是要吃大亏的。
毕竟是曾与那人族始皇帝并肩作战的存在,天地意志承认是一回事,自身的修为又是另一回事。
镇守之位虽不以修为论,却也从没见过特别羸弱之辈。
穷奇忽然就不出声了,只是看着大司梦的背影,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大司梦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北方,望着那战场的方向。
良久。
她忽然开口:“小白垣。”
一个温和的声音应道:“在。”
大司梦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道:“既然闲着也是闲着...”
“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好歹也当让妖族后辈知晓,我族与这盘古大地的渊源,与这【无何有】的恩怨。”
白垣愣了一下。
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