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莱尼岛,亚洲司总部。
这座矗立在热带雨林边缘的巨型建筑,此刻如同一只被惊醒的巨兽,所有窗户都透出刺目的红光。
信息大厅内,环形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预警标识几乎连成一片血色的海洋。
东京都、柴达木、穗城,还有一个穿透了空间,前往妖界...四个光点同时在疯狂闪烁,每一次闪烁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值班军官站在指挥台前,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喃喃道:“完了…完了…”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骤然变得尖锐:“立即联系神州特别防御处!扶桑特别防御处!启用最高优先级紧急通讯通道!”
“是!”
整个信息大厅瞬间沸腾起来。
通讯兵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跳动,一道道指令通过加密频道射向四面八方。
……
神州,特别防御处总署,信息大厅。
这里已经忙乱成了一锅粥。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几乎听不出间隔。
十几个通讯兵同时对着耳麦喊话,声音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轰鸣。
巨大的主屏上,三个红色的光点在亚洲版图上疯狂闪烁。
“报告!柴达木方向最后一次通讯记录显示,内御直秦烈指挥使、北宫指挥使正在现场!但此后信号全部中断!”
“报告!穗城天海区检测到直径五百二十米陨石坑!周边建筑损毁严重!具体伤亡数字正在统计中!”
“报告!扶桑特别防御处发来紧急通报,东京都中心区域遭受毁灭性打击,至少三分之二城区损毁!樱花神社、天雷会、龙炎组驻守灵者全部失联!”
“报告!亚洲司紧急询问我方态势,请求共享实时监测数据!”
值班军官站在指挥台前,额头上青筋暴,他死死盯着主屏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喉咙发干,却必须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就在这时,
“情况怎么样了?”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
值班军官猛地转身。
王伯详署长正大步走入信息大厅,身后跟着刘副署长以及七八个高级参谋。
值班军官下意识挺直腰板,抬手就要敬礼,王伯详一摆手,直接打断了他:“汇报情况吧。”
“是!”值班军官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报告首长,十四分钟前,两股超规格能量瞬间突破我方拒止防线,通过空间裂缝进入神州境内!”
他指向主屏上两个闪烁的光点:“一团降落在穗城天海区,一团出现在柴达木盆地无人区,正好是转运司和科技局正在作业的位置!”
他的声音顿了顿,低了几分:“内御直秦烈指挥使、北宫指挥使当时就在柴达木现场…目前,暂时失去联系。”
王伯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至于穗城,监测卫星显示,陨石坑周边建筑损毁严重,目前无法统计具体受灾情况。”他一口气说完,然后迅速提出建议:“首长,我建议立即调动华南总局全部战力!同时紧急征调周边所有驻所御直全部向天海区集结!”
“柴达木那边也立即通知西北总局和驻所御直。”
王伯详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主屏上穗城方向那片卫星俯瞰图,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
几秒后,
“不。”
他开口,只有一个字。
值班军官愣住了,忽然一急:“首长…”
王伯详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片俯瞰图,沉声道:“华南总局...不参与作战。”
值班军官瞳孔一震:“可是署长!”
王伯详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看向主屏,手指在穗城天海区的位置上点了点:“将天海区所有的民众,尽快撤离至其他区才是重点,柴达木那边是无人区,情况不一样,西北总局可以相机而行。”
他思考了一下,补充道:“如有必要,封锁范围可以再扩大。”
值班军官的脸涨红了,急道:“首长!穗城是超一线大城市,光是天海区一个区就有两百多万人口,短时间撤离,这不是容易的事,这不是春运,而且如果敌人追击…”
“所以才需要华南总局去护着他们撤离。”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值班军官转头,只见刘副署长不知何时走到了王伯详身侧,道:“署长的布置是对的,执行吧。”
值班军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立正,敬礼:“是!”
他转身,大步走向通讯处,声音骤然拔高:“命令!华南总局立即联合南部战区当地驻军,组织天海区民众紧急疏散!穗佛、宝深、珠香各驻所御直全部转为疏散支援力量,封锁范围暂定天海区全域,根据事态发展可扩大至相邻三区!立即执行!”
通讯处瞬间响起一片应答声。
刘副署长靠近王伯详,压低声音:“看出什么了?”
王伯详没有立刻回答,盯着主屏上穗城那片俯瞰图,目光凝重。
片刻后,他抬起手,在屏幕上虚虚画了一个圈:“你看看...这么强大的力量,同时降落在扶桑东京、我国的柴达木和穗城。”
他的手指依次点过三个光点:“可你看看受灾范围...”
“东京的卫星图上,整个城市中心几乎被毁。”
“柴达木的卫星图上,整片沙漠几乎玻璃化,几百公里范围内寸草不生。”
“但你看看穗城的卫星图。”他着重点了点穗城位置,沉声道:“受灾范围居然只有区区直径五百二十米。”
说到这,他转过头,看向刘副署长:“难道敌人是热心肠,故意放开了人口密集区?”
“还是说,敌人对神州情有独钟,所以只对东京大规模破坏?”
刘副署长没有说话,但显然也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沉。
王伯详点点头:“对,因为澹明就在天海区。”
“是他控制住了。”
刘副署长微微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即便是他…好像也没有完全控制住,这不像他的性子。”
王伯详沉默了一瞬,看着穗城那片俯瞰图,缓缓道:“所以...这一次的对手,不同寻常。”
“...或许比以往都棘手...”
“既然这样,目前我们要做的,能做的,就是先把场地让出来。”
“给予澹明足够的空间和支持,让他放开手脚打。”
“至少速战速决的话…受灾情况和伤亡情况,也许还不至于到东京那种程度。”
刘副署长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敌人已经没有耐心了。”
“只是…这样程度的敌人,为什么监测警报没有汇报等级?”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些依旧在疯狂跳动的数据流,眉头紧锁:“是已经超过了监测的阈值了?”
“可如果是那样,它们的破坏力,又为什么只有…”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虽然已经足够惊人,但…它们不应该只有这点程度的破坏力。”
“那是因为天道意志也在努力抵抗着。”
不等王伯详回答,一道声音从入口处传来。
王伯详和刘副署长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转运司司帅和科技局白泽小组的负责人联袂走入信息大厅。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步伐依旧沉稳。
司帅走到王伯详面前,微微点头致意,然后抬起头,看向主屏上那些仍在跳动的数据,忽然低声道:“天道意志虽然已经挡不住这几只阴噬兽,也压制不住它们的力量。”
“但在它们降临的一瞬间,天道意志还是尽可能牵制了一下。”
“不然,就那种程度的力量直接降临…”他侧脸望向王伯详:“地球现在应该是无人区了。”
信息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伯详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缓缓转过身,再次看向主屏上那片依旧平静的卫星俯瞰图。
那蓝色的星球,那熟悉的轮廓,那被他守护了大半辈子的土地,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
“…难道现在,就是末日了么?”
他轻声问,像是在问司帅,又像是在问自己。
“只怕是…”司帅摇了摇头:“前奏。”
王伯详沉默了。
信息大厅里,只剩下那些此起彼伏的通讯、键盘敲击声和压在每一个人心头的沉重。
就在这时,
“几位首长!”
值班军官快步跑回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刚刚收到华南总局颜局长的消息!”
“五分钟前,华南总局已进入一级战斗准备!所有人员就地转为疏散支援力量!当地武警官兵、应急管理部门也已出动,正在组织天海区民众撤离!”
“天海区边缘地区已经开始撤离,预计八小时内,可完成核心区域全部人口疏散!”
王伯详听完,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瞬。
他轻轻点了点头:“这家伙…和总署想一块去了。”
可脸上的凝重却没有减少半分。
战斗已经开始了,情况和意外复杂,在战斗中撤离人员,不是容易的事,八小时,未必能彻底清场。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那些眼神里,有紧张,有恐惧,有茫然,但也有一种等待命令压抑着的迫切。
“他们有他们的事要做。”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也有。”
说罢转身,看向一直静立在旁的一位上将。
那是一位年约五十身姿笔挺的军人,肩章上三颗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老周,这时候,得请军队配合了。”
上将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如铁,透出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神箭军已经待命。”
“南部战区陆军第74集团军、第75集团军已进入一级战备,南海舰队所有主力舰只正在向指定海域集结,南部战区空军雷达全开,两个飞行团已完成战备转进。”
“随时等候指示。”
王伯详点点头,正要继续布置。
一旁的转运司司帅似乎有所预料,忽然开口:“柴达木那边不用担心,西北总局暂时待命吧。”
王伯详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便深深地看了司帅一眼。
司帅微微颔首,没有多说。
王伯详收回目光,再次望向主屏上那片卫星俯瞰图。
穗城天海区,那个直径五百二十米的陨石坑,依旧静静地嵌在建筑群中。
而在那陨石坑的边缘,他看不见的地方。
有人正在战斗。
“那就看他们的了。”说着又看向司帅:“你们应该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毕竟,八小时还是太久了。”
司帅点点头,然后朝王伯详微微欠身:“失礼了,我先返回御直总阁。”
王伯详点头道:“辛苦了,穗城这边,就拜托你们了。”
司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伯详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主屏。
那片卫星俯瞰图依旧静静地悬在那里,蓝色的星球,熟悉的轮廓。
信息大厅里,通讯声依旧此起彼伏。
……
穗城,天海区,陨石坑中央。
尘埃尚未落定硝烟尚未散去。
澹明站在坑底,脚边是那张皱如核桃的老脸,不,是那具干瘪的躯壳,他收回脚,目光落在不远处。
那个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二十米外。
他的身形佝偻,披着那件缀满头骨的破烂长袍,下巴上的山羊胡微微颤动,又活过来了。
他看着澹明,浑浊的眸子里有一种审视的味道。
哦豁,难道是只知了,会脱壳?
“总觉得,这里很熟悉…”他扫了扫周边,又摇摇头,再把目光回到澹明身上:“你就是这个世界的镇守?”
澹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
几秒后,脚下的那具躯壳,忽然化作一层薄薄干枯的皮膜,轻轻飘散。
那老人依旧站在不远处,毫发无损。
于是,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想挑一下杀你的人?”
老人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遗憾:“如果你不是这个世界的镇守…”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西北方向:“那么在沙漠之地的那位,就是了吧?”
澹明的眉头又挑了一分:“然后呢?”
……
柴达木盆地,琉璃大地之上。
硝烟正在散去。
北宫手中的长枪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从枪尖一直蔓延到枪尾,整杆枪随时可能碎成一地。
而他的胸前一只白骨的手爪,指尖正抵在他的心口。
那指尖很轻,只是轻轻点着。
但一点殷红,正从那一点缓缓洇开,染红了北宫胸前的衣襟。
北宫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身体很僵硬,倒不是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指尖传来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杀意。
方才只要再往前一寸,他的心脏就会像熟透的番茄一样爆开。
那骨人歪了歪头,眼眶里的幽蓝火焰微微跳动,语气里带着一丝诧异:“哦?居然没碎。”
它试着抽回手,却发现,那只手纹丝不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那只白骨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死死钳住。
骨人的眼眶里,幽蓝火焰跳动了一下。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两人之中。
青衣,白袍,是丰神俊朗的一位年轻人。
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轻轻钳着那白骨的手腕。
北宫愣了一下:“老御直…”
老御直给了北宫一个安心的眼神,再把目光落在骨人身上。
骨人同时也在打量着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然后,咧嘴笑了:“镇守?”
声音里带着一丝终于找到目标的兴奋。
老御直神色淡然,看着那双跳动的幽蓝火焰,缓缓开口:“【行走】罢了。”
骨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行走?”
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然后,又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危险的意味。
……
穗城,陨石坑中央。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居然只是行走…”
语气里有一种深深的遗憾:“那真是可惜了。”
他抬起头,看向澹明:“我以为你是【行走】,他是【镇守】。”
“虽然这名号算不得什么,既不加修为,亦不添寿数,但至少,再怎么样,也能代表一个文明的顶级战力。”
他摇了摇头:“这么说来,我不走运,居然连个行走都遇不上。”
说着,目光又飘向西北方向:“而荒骸,更不走运。”
“说要找到最强者,却只找到一个行走。”
话毕,他叹了口气:“也罢。”
重新看向澹明,那浑浊的眸子里,忽然多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虽然连【行走】也不是,但能弄得九万黎一直奈何不了你们,也算是有点实力,就考验一下你们吧。”
澹明的眉头微微一挑:“考验?”
老人点点头,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笑得像一朵风干的菊花:“对,通过考验的话…”
他刻意地停了一下,再出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有机会沐浴大主的意志。”
……
老御直钳着那骨人的手腕,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握着一根枯枝,忽然开口:“如果没有通过呢?”
骨人咧嘴笑了笑,狰狞而灿烂:“那就...”
一字一顿:
“死。”
……
澹明听完老人的话,神色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老人站在那里,并不着急。
无论,对方是害怕还是愤怒,都不用着急。
无非是死或不死而已。
佝偻的身形在尘埃中若隐若现,那件缀满头骨的长袍在热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它看着澹明,等着他的反应。
然后,它看见了....
澹明周身,有光芒缓缓浮现。
那光芒很淡,很柔,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悸的东西在里面,一层一层地,在澹明周身流转。
老人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澹明看着它,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声音,轻轻响起:“那你很走运。”
“而你的那位同伴...”
“撞大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