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喝了一大口汤。
脑子里的迷雾,似乎被这碗热汤冲散了。
思路开始变得清晰。
吴春林要政绩。
赵瑞龙要赚钱。
这就是他们的联盟基础。
利益。
只要让这个项目变得无利可图,甚至变成一个烫手山芋。
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联盟,就会瞬间瓦解。
祁同伟放下碗。
眼神变了。
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锐利。
“亦可,你自己先看会儿电视。”
祁同伟站起身,走向书房。
“我要打几个电话。”
……
书房。
只开了一盏台灯。
祁同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插进手机。
第一个电话,拨给了高小琴。
琴声集团现在已经是汉东省首屈一指的民营企业,情报网遍布全国。
“祁大哥。”
高小琴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背景音里有轻柔的钢琴曲。
“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祁同伟没有寒暄。
直奔主题。
“小琴,帮我查个事。”
“赵瑞龙在省内其他地市,还有三个美食城项目。”
“我要这三个项目所有的消防验收记录,和近三年的税务底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音乐声似乎停了。
“祁大哥,你这是要动赵家公子的奶酪啊?”
高小琴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这可是虎口拔牙。”
“你就说帮不帮我。”
祁同伟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帮。”
高小琴笑了,笑声清脆,带着一点撒娇糯糯的感觉。
“你就算是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不眨一眼。”
“再说了,只要是有纸面记录的东西,我就能给你挖出来。”
“给我三个小时。”
“谢了。”
挂断电话。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
这只是第一步。
找茬,只能恶心赵瑞龙,动摇不了根本。
要想彻底摁死这个项目,还需要一把真正的尚方宝剑。
他翻开通讯录。
手指在一个名字上悬停了很久。
高育良。
他的恩师。
也是如今岩台市市委书记,他在吴春林的老巢岩台市。
在这个节骨眼上找老师,其实是给老师出难题。
但没办法。
这道题,只有高育良能解。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同伟?”
高育良的声音沉稳厚重,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林城那边出状况了?”
祁同伟站直了身子。
哪怕隔着电话,他对这位老师也保持着本能的尊敬。
“老师,学生遇到个难题。”
“关于涉及国家重大战略项目的预留用地,和地方招商引资项目的冲突。”
“我想请教您。”
“在法理上,如果地方政府强行通过决议,变更了备案用地。”
“是否有更高层级的法律解释,可以一票否决?”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电流的微弱杂音。
祁同伟手心微微出汗。
他在赌。
赌高育良对法治的坚持,也赌高育良对赵家父子日益膨胀的不满。
良久。
高育良缓缓开口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同伟啊。”
“你这哪里是在问我法理。”
“你这是在问我要刀啊。”
祁同伟没说话。
默认了。
高育良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一些。
“你知不知道。”
“上周,最高检和国土资源部,联合下发了一个内部指导意见。”
“关于《严厉打击侵占国防及科研预留用地行为的若干规定》。”
“文件还没正式下发到地市一级。”
“目前还在省委机要室。”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收缩。
心脏狂跳。
这不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核武器吗?
“老师……”
“我什么都没说。”
高育良打断了他。
“我只是在跟你探讨法学理论。”
“作为一个严谨的法律工作者,关注最新的立法动态,是你的本分。”
“至于怎么学以致用。”
“那是你自己的事。”
“还有。”
高育良顿了顿。
“有些路,既然走了,就别回头。”
“别丢了汉大政法系的脸。”
电话挂断。
“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祁同伟握着手机,慢慢坐回椅子上。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吴春林。
赵瑞龙。
你们不是要玩程序吗?
不是要玩规则吗?
今晚八点。
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林城大酒店,顶层宴会厅。
水晶吊灯的光线经过几千个切面的折射,把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里飘浮着昂贵的香水味、雪茄的焦油味,还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味道。
权力的味道。
赵瑞龙穿着一身纯白色的定制西装。
手里晃着半杯曼尼·康帝。
他就站在大厅的正中央。
周围的一圈人,像是被恒星引力捕获的行星,围着他公转。
这些人里,有身家过亿的开发商,有在省里排得上号的厅局级干部。
此刻。
他们脸上的笑容,刻度精准得像是一条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
吴春林也在圈子里。
他端着酒杯,腰背微躬,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聆听教诲的姿势。
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门口。
他在等一场好戏。
突然。
门口的迎宾侍者声音高了几分。
大厅里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了过去。
祁同伟进来了。
他没穿那种刻板的行政夹克。
一身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剪裁得极其合体,把他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倒三角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但他不是焦点。
焦点是他身边的女人。
陆亦可。
今晚的她,褪去了平日里医生的冷硬制服。
一袭酒红色的丝绒长裙。
这种颜色很难驾驭。
穿不好就是俗气。
但在她身上,那种红,像是雪地里燃起的一团火。
烈。
艳。
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她挽着祁同伟的手臂。
下巴微扬。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气,把在场那些浓妆艳抹的名媛瞬间比成了庸脂俗粉。
吴春林的瞳孔缩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
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哟,祁大市长来了。”
赵瑞龙拨开人群。
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
他没看祁同伟。
那双因为纵欲过度而略显浮肿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陆亦可身上。
像一条蛇信子,在猎物身上舔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