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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9章 《甄嬛传》端妃4
    延庆宫

    一炉安神香静静燃着,烟气细弱,绕着素色帐幔,连光影都显得冷清。

    殿内陈设素净,不铺金,不缀玉,半点看不出这是当年曾与皇上共过微时、又在王府里便陪着他一路走来的端妃居所。

    吉祥捧着一盏刚温好的参汤进来,见自家主子只是静坐在窗边软榻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出神,眼底那点愁绪,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将参汤轻轻搁在矮几上,吉祥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愤懑:

    “娘娘,您……您当真要助华妃娘娘怀上龙裔吗?”

    端妃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声音淡得像一汪寒水:“怎么,连你也来问。”

    “奴婢不是多嘴,只是……只是替娘娘不值啊!”

    吉祥往前凑了半步,眼圈微微发红,

    “当年华妃娘娘那般待您,一碗汤药下去,毁了您一辈子的身子,让您这辈子都再无做母亲的指望。这些年您缠绵病榻,药石不离,哪一样不是因她而起?

    如今您反倒要帮她?她若真有了孩子,将来在后宫更是横行无忌,谁还压得住她?到时候,谁又来顾惜娘娘您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是替端妃抱不平。

    换做旁人,早该红了眼,湿了眶,或是咬牙切齿,或是怨天尤人。

    可端妃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烛火噼啪声盖过去:

    “本宫欠她的,总是要还的。”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不高不低、却能稳稳传入殿中的唱喏声——是苏培盛。

    “皇上驾到——”

    声音落定,脚步声已然近了。

    吉祥脸色微变,连忙敛了情绪,垂手退到一旁。

    端妃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素色宫装,身姿依旧端正,不见半分慌乱,亦不见半分逢迎。

    玄色龙袍的衣角先一步踏入殿内,烛火被带起的微风轻轻一晃,映得皇帝脸上明暗不定。

    他步履沉稳,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端妃身上。

    端妃屈膝,稳稳行了一礼,声音恭敬,分寸丝毫不差:

    “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皇帝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一如平日面对后宫妃嫔那般,一本正经,疏离有度。

    他抬手示意苏培盛等人在外候着,殿内顷刻间,便只剩下他与端妃两人。

    一君,一妃。

    一静,一深。

    端妃直起身,微微垂眸,脸上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却分明不达眼底,冷得像一层薄冰:

    “皇上今日怎么有空,到臣妾这冷清的延庆宫来?六宫粉黛无数,华妃宫里的暖香软玉,不比臣妾这儿舒心?”

    皇帝走到殿中,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忽然轻笑一声:

    “朕来看看,大名鼎鼎的端妃娘娘。”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似有若无的敲打:

    “如今这后宫里,连宠冠六宫的华妃,在你眼里,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端妃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素来温和,此刻却不见半分怯意,反倒清冽如泉,直直撞进皇帝眼底。

    “皇上说笑了。”她轻声道,

    “华妃娘娘盛宠在身,明艳照人,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臣妾怎敢不放在眼里。”

    “是吗?”皇帝走近一步,

    “可朕怎么听说,你近日在太医院走动,连朕都不曾知会,便擅自做主,替华妃调理身子?”

    这话已是带着几分问责。

    换做旁人,早已惶恐请罪,磕头不迭。

    可端妃只是静静看着他,忽然,轻轻往前一步。

    一步,又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她能清晰看见皇帝眼角细微的纹路,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与淡淡酒气混合的味道,近到彼此呼吸相闻,气息缠绕。

    皇帝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大胆。

    端妃却全然不顾礼数,就那样站在他面前,微微仰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她的目光太静,太亮,太透彻,仿佛能穿透他一身帝王衣冠,直抵他心底最隐秘、最不敢示人之处。

    皇帝心头莫名一虚。

    他下意识便想避开这目光,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时辰不早了,朕……”

    他本想说,朕先回去了。

    话未说完,手腕忽然一紧。

    端妃竟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欲要转身的身子,稳稳按在了原地。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固执。

    皇帝眉头微蹙:“端妃?”

    端妃不答。

    她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微凉,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指腹轻轻擦过他的下颌线,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轻佻。

    皇帝浑身一僵。

    自他登基以来,除了年少时情动之处,还从未有妃嫔敢如此对他。

    放肆。

    这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他看着端妃那双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竟一时没能呵斥出来。

    只听她轻声开口,声音低柔,却字字诛心:

    “皇上,您说——华妃喜欢的,到底是您这张脸,还是您如今坐的这个位置?”

    空气骤然一凝。

    皇帝脸色猛地沉了下来,眼神瞬间冷厉如刀。

    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端妃停在他脸上的手腕,指节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端妃,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他用力一甩,将她的手狠狠的甩开。

    端妃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手腕上立刻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可她脸上依旧不见半分痛楚,反而笑意更淡。

    “皇上动怒了?”她轻声问,“臣妾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罢了。”

    “实话?”皇帝冷笑一声,龙颜震怒,“后宫不得干政,更不得妄揣君心,你难道忘了?”

    “臣妾没忘。”端妃垂眸看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轻轻揉了揉,语气依旧平静,

    “臣妾只是在想,华妃娘娘一心倾慕皇上,满心满眼都是您,可她究竟慕的是您这个人,还是您身上这九五之尊的荣光?

    若是有朝一日,您不是皇上,她还会这般痴心相待吗?”

    皇帝脸色越发难看:“朕是大清的天子,永远都是。”

    “永远?”端妃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这世上,何曾有过永远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一字一顿,清晰入耳:

    “华妃喜欢皇上哪里,臣妾不知道。但臣妾曾经,确确实实,是喜欢过皇上这张脸的。”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石头,砸进皇帝心湖。

    他猛地一怔,看向她。

    烛火摇曳,映着端妃素净的脸。

    岁月与病痛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早已不复当年王府里那个清丽温婉、眉眼含笑的少女模样。

    可那双眼睛,依旧是当年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还未登基之时,在潜邸,她看他的眼神,确实是满心欢喜,一片赤诚,不带半点功利,不掺半分权势。

    那时候,他不是皇上,只是一个皇子。

    那时候,她不是端妃,只是一个满心爱慕他的格格。

    时过境迁。

    如今容颜已逝,情意早散。

    端妃看着他变幻的神色,继续轻声道:

    “只可惜,人心易变,岁月无情。如今臣妾这副模样,病病歪歪,色衰爱弛,皇上眼里,哪里还看得上半分。”

    “皇上如今在意的,不过是这至高无上的皇位,是这万里江山,是这后宫里听话懂事、能让您舒心的人。”

    “至于臣妾——”

    她轻轻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

    “不过是个无宠无势、身子破败、连孩子都生不下来的废人罢了。”

    皇帝沉默不语。

    端妃看着他,语气忽然一转,平静得近乎残忍:

    “臣妾名下无子,就算心里觊觎这后位,觊觎这皇权,又有什么用呢?

    无儿无女,无依无靠,便是有再大的心思,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皇帝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可是臣妾相信,这后宫里,有一个人,一定日日夜夜,都想着更进一步。”

    皇帝心头一跳:“你说谁?”

    “皇后娘娘。”端妃淡淡开口,

    “皇后娘娘出身名门,端庄持重,是三阿哥敬重的嫡母,三阿哥虽不算聪慧,却也是长子。如今她是皇后,母仪天下,可这还不够。”

    “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从来不是皇后。”

    “是太后。”

    “啪——”

    一声巨响,皇帝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

    杯盏剧烈晃动,茶水溅出,落在桌面上,淋漓一片。

    皇上龙颜大怒,声色俱厉:“放肆!”

    “端妃,你竟敢在朕面前,挑拨离间,非议中宫,妄议朝政!”

    他这一生,最忌惮的,便是外戚坐大,后宫干政,皇子争权,太后临朝。

    端妃偏偏一句一句,全戳在他最痛的地方。

    端妃却依旧镇定,仿佛没听见他的怒斥一般,只是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安抚:

    “皇上息怒,气大伤身。您是天子,是万金之躯,龙体要紧,万万不可动气。”

    “毕竟——”

    她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把看不见的刀,缓缓割开皇帝最不敢面对的现实:

    “皇上您如今,膝下皇子虽有,可真正能担当重任的,又有几个?

    三阿哥空长个子,性子懦弱,难堪大任。

    四阿哥自幼养在圆明园,皇上素来不喜,连见都不愿多见。

    五阿哥年纪尚幼,愚钝鲁笨,更不成气候。”

    她一句一句,细数下来,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放眼如今宫中,能堪当大任、继承大统的皇子,一个都没有。”

    端妃轻声道,

    “皇上您身子若是一时有了什么不测,这万里江山,这九五之位,难道要落到旁支兄弟手里吗?”

    “你——”

    皇帝猛地伸手,再次紧紧攥住端妃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断。

    他双目赤红,怒视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彻骨的寒意:

    “端妃,朕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端妃吃痛,眉头微蹙,却依旧没有求饶,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容极浅,极淡,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不想活?”她轻声重复,

    “臣妾这副病躯,苟延残喘这么多年,早就活够了。

    若是真有那么一日,能与皇上一同走在黄泉路上,有人作伴,倒也不算孤单。”

    皇帝瞳孔一缩。

    端妃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了皇帝的脖颈,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肩头,距离近得不能再近。

    她仰头看着他,脸上笑意浅浅,眼神却一片清明,一片冰冷。

    嘴里说着疯话,面上却不见半分癫狂,只有一片看透生死、看透恩怨的平静。

    “毕竟,皇上您这一辈子,坐在这高位上,手上沾的鲜血,难道还少吗?

    臣妾这一辈子,被人利用,被人算计,伤过人,负过人,手上又何尝干净?

    你我之间,早就不是什么帝妃情深,不过是一对,各怀心事、各负罪孽的陌生人罢了。

    生,同享这紫禁城的繁华与冰冷。

    死,共赴那黄泉路的孤寂与黑暗。

    岂不正好?”

    皇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心头第一次,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怒,有惊,有震,有恼。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喜悦。

    下一刻,他猛地发力,长臂一伸,不由分说紧紧环绕住端妃纤细单薄的腰肢,狠狠将她扣进自己怀里。

    紧接着,一阵低沉而富有压迫感的笑声,自他胸腔里缓缓震出。

    起初只是低低的笑,到后来,竟越发放纵,哈哈大笑起来,震得端妃耳尖微微发麻。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头彻尾的掌控。

    “端妃,你给朕听清楚。”

    他缓缓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告:

    “你的命,你的人,你的心,你的恨,你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只能握在朕的手里。”

    “你这辈子,是好是坏,是悲是欢,是生是死——”

    “全都由朕来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