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
碎玉轩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微风拂过,落英簌簌,铺了一地浅粉。
甄嬛正斜倚在软榻上,一手轻轻搭在微隆的小腹上,眉眼间是初孕的温柔与安稳。
流朱守在一旁打扇,浣碧则在廊下整理着刚送来的绸缎,院中一派静谧祥和。
忽然,院门外传来小太监清亮的通传声:
“端妃娘娘到——”
甄嬛闻言立刻微微起身,脸上漾开温和笑意。
“臣妾参见端妃娘娘,娘娘金安。”
甄嬛欲要屈膝行礼,却被快步走近的端妃稳稳扶住。
端妃眉眼温和,气质娴雅,见甄嬛要动,连忙轻轻按住她的手臂,语气满是怜惜:
“妹妹快别动,如今你身怀龙裔,是宫中最金贵的人,这些虚礼往后一概免了。
你若有半分闪失,本宫如何向皇上、向太后交代?”
“娘娘总是这般体恤臣妾,叫臣妾心中不安。”
甄嬛浅浅一笑,重新坐回榻上,眼底暖意更浓,
“快请娘娘上座,流朱,看茶。”
“不必忙乱,本宫坐一会儿便走。”端妃在甄嬛身旁坐下,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小腹上,轻声道,
“前几日听说你害喜得厉害,本宫心中一直记挂,只是宫中琐事缠身,今日才算得空过来瞧瞧。
你如今身子重,凡事都要仔细,饮食起居半点马虎不得。”
“劳娘娘挂心,臣妾近来已经好多了。”
甄嬛轻声应着,心中暖意融融。
端妃闻言点点头,转头朝身后示意,贴身宫女吉祥立刻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上前。
端妃亲手接过,轻轻放在甄嬛面前的小几上,盒身雕着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妹妹有孕在身,最是耗损气血,本宫也没什么好送的,这里是一盒上等血燕,是去年番邦进贡的上品,最是滋阴补气,安胎养身。你每日让小厨房炖上一盏,好好补补身子。”
甄嬛连忙欠身道谢,笑容愈发真切:
“臣妾何德何能,劳娘娘如此费心。这血燕如此珍贵,臣妾……”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端妃轻轻打断她,语气真诚,
“你我同在宫中,相互照拂是应当的。妹妹不必推辞,只管安心收下。”
“既如此,臣妾便厚颜收下了,谢娘娘厚爱。”甄嬛不再推拒,示意浣碧将燕窝收好。
正说话间,浣碧从内室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只白瓷小碟,碟中放着一小盒膏脂,见端妃在座,先是屈膝行了一礼,而后轻声对甄嬛道:
“小主,到了涂药的时辰了,再耽搁下去,怕是不利于伤口恢复。”
这话一落,端妃脸上的温和立刻化作担忧,她微微倾身,看向甄嬛,语气急切:
“妹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会受伤?还需要用药?
你如今怀着身孕,是药三分毒,能不用便千万不要用,万一伤了胎气,那可如何是好?”
甄嬛见她真心关切,便轻轻侧过脸,露出脖颈一侧浅浅的伤痕,虽已结痂,却依旧清晰可见。
她轻声叹道:
“不打紧的,劳娘娘忧心了。只是伤在脖颈处,若是不好生养护,日后留下疤痕,终究不好看。
所幸陵容特意差人给我送了一盒秘制的祛疤膏,说是她家中祖传的方子,温和不伤肤,我用了几日,伤口果然平复得极快。”
提到安陵容,甄嬛眼底并无半分设防,依旧是姐妹情深的柔和。
在她心中,安陵容与她、沈眉庄一同入宫,一路相互扶持,早已是情同手足的姐妹,断断不会有半分害她的心思。
端妃闻言,目光微微一动,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
她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
“原来是安常在送来的药膏?倒是难为她有心了。只是妹妹,本宫早年在宫中,曾跟着老太医学过几分粗浅的药理,辨识草药香料还算有些眼力。
不知可否让姐姐瞧一瞧这药膏?也好帮你把把关,确认是否真的温和无害,你用着,姐姐也能放心。”
甄嬛心中毫无芥蒂,只当端妃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立刻点头应道:
“自然可以,娘娘肯帮忙把关,那是再好不过。浣碧,把药膏呈上来。”
浣碧依言将那小巧精致的瓷盒递到端妃面前。
那盒子是淡青色汝窑瓷,上面掐着银丝缠枝纹,一看便是精心打造,膏体还未打开,便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飘出,闻之清雅,丝毫不刺鼻。
端妃接过药膏,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盒表面,轻声道:
“包装倒是精美,香气也清雅,难怪妹妹会喜欢。”
她说着,拇指轻轻一挑,便将盒盖打开。
刹那间,一股混着花香却又暗藏凛冽的气息散开。
端妃将药膏凑到鼻尖轻轻一嗅,原本温和平静的脸色骤然一变,那双素来淡然的眼眸猛地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又被浓重的寒意取代。
她指尖微微一颤,立刻将药膏稳稳放在几上,动作快得近乎仓促。
甄嬛见她神色突变,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不由得轻声问道:
“娘娘,怎么了?可是这药膏有什么不妥?”
端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抬眼看向甄嬛,神色凝重无比:
“妹妹,姐姐素来不愿在背后道人长短,更不愿挑拨你与姐妹间的情谊。
但今日之事,关乎你与腹中皇嗣的性命,姐姐就算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也不得不直言——这祛疤膏里,掺了大量的麝香!”
“麝香……”
甄嬛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原本温和的眼眸猛地空洞,嘴唇微微颤抖,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浑身冰凉,仿佛有一盆寒水从头浇下,震得她心神俱裂。
麝香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那是宫中孕妇的大忌,微量便可致胎像不稳,量大一点,便能直接让孕妇滑胎流产,一尸两命!
而这盒掺了麝香的药膏,是她最信任的好姐妹,安陵容亲手送来的!
浣碧更是当场变了脸色,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指着那药膏,声音都在发颤:
“娘娘,您说的是真的?这药膏里真的有麝香?那安常在也太不是东西了!
她当初刚入宫的时候,无依无靠,家世低微,在宫里处处受人欺负,若不是我家小主处处照拂她,为她撑腰,替她解围,她哪里能有今日的地位?
如今我家小主怀着身孕,她不思报答,反倒下这样的狠手,这是要置小主于死地啊!这等恩将仇报的毒妇,简直狼心狗肺!”
浣碧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看向甄嬛的目光满是心疼与后怕。
甄嬛依旧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端妃看着甄嬛惨白失神的模样,心中怜惜不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沉声道:
“妹妹,姐姐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本宫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麝香的味道,本宫一闻便知,绝不会错。
这药膏看似清香淡雅,实则用浓艳花香掩盖了麝香之气,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用心何其歹毒。
你若是不信,大可立刻请最信得过的太医来验一验,是非真假,一查便知。”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深宫之中,人心难测,往日的姐妹情分,在权势和恩宠面前,或许一文不值。
妹妹,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尤其是在你如今最要紧的时候,千万不能再被情义蒙蔽了双眼。”
甄嬛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温柔与信任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厌恶与彻骨的寒意。
“臣妾……记下了。”她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
“多谢娘娘今日直言提醒,若非娘娘,臣妾恐怕还蒙在鼓里,到时候铸成大错,悔之晚矣。臣妾谢娘娘救命之恩。”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端妃轻轻摇头,眼中满是叹惋,
“时间不早了,本宫不便多留。
你好生歇息,切记,万事以自己和孩子为重。有任何难处,尽管派人来告知本宫。”
“臣妾恭送端妃娘娘。”
甄嬛强撑着起身行礼,端妃深深看了她一眼,带着吉祥转身离去。
待端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甄嬛再也撑不住,身子微微一晃,浣碧与流朱连忙上前扶住。
“小主!”
甄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清晰地下令:
“流朱,立刻去太医院,请温太医过来,就说我有急事,即刻便到!”
“是,小主!”流朱不敢耽搁,立刻快步跑了出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温实初便脚步匆匆地赶进了碎玉轩,神色紧张:
“臣温实初,参见莞贵人。贵人突然传召,可是身子不适?还是胎气……”
“温太医,你先别多问。”甄嬛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指了指桌上那盒祛疤膏,
“你过来,仔细验一验这盒药膏,里面到底有什么。”
温实初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拿起药膏,打开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细细辨识。
不过片刻,他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甄嬛,声音都在发紧:
“小主!这药膏里含有大量麝香!而且分量极重,别说是孕妇,便是寻常女子长期使用,都难以受孕!这一盒用完,足以让孕妇当场滑胎,一尸两命啊!”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钉子,将甄嬛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钉死。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心寒。
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出身小门小户,倒也罢了,偏偏心肠这般歹毒。
安陵容,我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待我。”
——翊坤宫
端妃刚一踏入殿中,便见华妃斜倚在铺着猩红绒垫的软榻上,一身艳丽宫装,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
见她进来,华妃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冷冷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倒是稀客。”华妃缓缓抚着护甲,声音尖刻,
“离了碎玉轩,转头就来我翊坤宫,端妃如今这身子骨,倒是越来越强健了,东奔西跑,也不嫌累得慌。”
那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了。
端妃神色平静,无波无澜,只淡淡吩咐身后的吉祥:
“把东西呈上来。”
吉祥捧着一盏黑漆漆的药汤上前,药香清苦,却并不刺鼻。
端妃抬眼看向华妃,语气沉静:“这药,是我亲自给你调的。对你身子有益,更对你日夜盼着的事有益。喝不喝,全在你。”
华妃眉梢一挑,冷笑出声:
“端妃什么时候改行做起太医了?我年世兰的身子,还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我不是来做太医,也不是来跟你争风吃醋。”
端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华妃,我今日来,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能怀上孩子的机会。”
这话一出,华妃指尖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震动,随即又被戾气掩盖:
“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
端妃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我只是不想你到死都糊涂着。你这么多年求子不得,你当真以为,是当年那一事伤了你一辈子?”
华妃脸色骤然一变,猛地坐直身子,厉声喝道:
“你闭嘴!不准再提当年之事!”
“不提,事就了了吗?”端妃微微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丝悲悯,
“我给你调药,给你机会,不是要你谢我。
我只是要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后宫之中,到底是谁在明里对你好,谁在暗里断你的根基;谁在利用你,又是谁,从头到尾,最不想让你怀有身孕。”
端妃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
刚走两步,身后便炸起华妃又冷又狠的声音:
“端妃——”
端妃脚步一顿。
华妃死死攥着锦帕,指节泛白,脸上满是不屑与怨毒,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骂道: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