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景仁宫
殿内的紫檀木座椅向来位次分明,谁坐哪里,皆是宫里不成文的规矩,可今日一进殿,所有嫔妃都屏住了呼吸,尤其是在宫中熬了多年的老人,个个垂着眼装成安分的模样,眼角余光却死死黏在殿中最尊贵的侧位上——
那是翊坤宫华妃独霸了数年的位置,平日里连齐妃都不敢沾半分,此刻竟安安稳稳坐着久病缠身的端妃。
端妃一身素色软缎旗装,未施粉黛,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弱不禁风地倚在引枕上,可那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没有半分怯意,反倒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静气场。
齐妃性子急躁,又素来愚钝,藏不住心里的惊涛骇浪,犹豫了半晌,终究按捺不住,往前挪了半步,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端妃姐姐,您怕是坐错位置了吧?这侧位,向来是华妃妹妹的座席,您身子孱弱,若是坐错了,等会儿华妃妹妹来了,怕是不好收场啊。”
话落,齐妃悄悄往身后缩了缩,暗地里狠狠咽了口唾沫,心脏砰砰直跳。
端妃缓缓抬眸,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扫了齐妃一眼,没有丝毫波澜,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嗯。”
齐妃被她这淡然的态度堵得哑口无言,只得讪讪地退了回去,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甄嬛望着端坐华妃位上的端妃,见此人虽面色苍白,却气度不凡,眉眼间藏着旁人没有的隐忍与锋芒,眼底瞬间浮起浓浓的疑惑,悄悄抬手拉了拉身旁沈眉庄的衣袖,用眼神无声询问:
这位是哪位主子?为何敢占了华妃的位置?
端妃似是察觉到了甄嬛好奇又疑惑的目光,忽然转过脸,目光温和地落在甄嬛身上,随即抬眼看向端坐主位的皇后,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皇后娘娘,您瞧,宫里新进的这位莞贵人,生得当真是清丽绝尘,眉眼如画,难怪皇上这些日子日日翻她的牌子,这般绝色,便是放眼整个后宫,也是难得一见的。”
皇后宜修端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凤椅上,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意,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蜜蜡佛珠,语气温婉柔和:
“端妃妹妹说得极是,皇上的眼光,向来是极好的。
莞贵人年轻貌美,又知书达理,深得圣心也是应当的。”
可她心底里却早已翻江倒海,冷笑不止:不过是个仗着几分姿色迷惑君王的狐媚子,和当年的纯元、如今的华妃有什么两样?
新鲜劲儿一过,终究是弃子罢了。
殿内的气氛愈发微妙,嫔妃们各怀心思,无人敢言语。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又张扬的环佩叮当声,伴随着宫女高声通传:
“华妃娘娘到——”
那脚步声跋扈又急促,带着十足的傲气,不用看也知道,是华妃来了。
话音未落,华妃便一身织金牡丹旗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鬓边珠翠环绕,明艳逼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景仁宫。
她素来骄纵跋扈,目中无人,进殿从不看旁人,径直便朝着自己的专属侧位走去,准备落座。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座椅上时,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双凤目瞪得滚圆,满是不可思议与滔天怒意。
“端妃?”华妃失声惊呼,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划破了殿内的寂静,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坐在本宫的位置上!立刻给本宫站起来!这等位置,也是你这病秧子能坐的?”
端妃缓缓抬眼,面色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慌乱,一字一顿地开口:
“华妃,这里是景仁宫,是皇后娘娘的正殿,不是你翊坤宫的私宅。
进殿先给皇后娘娘行礼,乃是祖宗规矩,你连最基本的宫规都忘了吗?这般目无尊上,成何体统?”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华妃的失礼之处,当场将她堵得脸色涨得通红,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又由红转青,难看至极。
皇后宜修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轻轻摆了摆手,柔声开口:
“好了,端妃妹妹莫要责怪,华妃妹妹许是晨起赶路太急,一时疏忽了规矩,并非有意为之,本宫不怪她。”
她这番话,看似在劝和,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华妃恨得咬牙切齿,极不情愿地屈膝福身,行礼的动作敷衍至极,连腰都未曾弯下几分,声音冷冰冰的: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行完礼,华妃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一屁股狠狠坐在端妃身旁的空凳上,凳脚都被她砸得发出一声闷响。
她侧过脸,一双凤目恶狠狠地盯着端妃,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尖酸刻薄,字字带刺:
“端妃,你平日里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缠绵病榻,连起身喝口茶都费劲吗?
怎么今日倒是有精神来景仁宫请安了?还敢占了本宫的位置,真是稀奇。”
“本宫劝你还是识相点,赶紧起来,你这身子骨弱不禁风的,万一被本宫不小心碰一下、推一把,直接摔在地上,磕了碰了,再闹出个三长两短,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咱们满殿的人,可都担待不起你的病身子!”
华妃这番话,明着是关心,实则是在讥讽端妃身子孱弱、不自量力,更是在赤裸裸地威胁,满殿的嫔妃都听得心惊胆战,无人敢吭声。
皇后见两人剑拔弩张,气氛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适时开口打圆场,对着身旁的宫女吩咐道:
“来人,给各位主子奉茶,一大早的都赶过来请安,想必也渴了,喝点茶润润喉,莫要伤了和气。”
话音刚落,宫女们便端着茶盘鱼贯而入,将一盏盏热气腾腾的清茶放在各位嫔妃面前的小几上。
华妃本就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见茶水上来,想也不想便去碰茶杯。
就在华妃的指尖即将碰到茶杯沿的刹那,意外突然发生——
“啪——”
一声清脆的瓷碗碎裂声骤然响起,端妃看似弱不禁风的手腕轻轻一斜,一盏滚烫的热茶直接“失手”打翻在地,滚烫的茶水飞溅开来,瞬间泼湿了华妃崭新的正红旗装,裙摆上湿了一大片,狼狈不堪。
华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伸出手指着端妃,厉声怒喝,声音都在颤抖:
“端妃!你是故意的!你根本就是存心跟本宫作对!你是不是不想活了!竟敢在景仁宫对本宫动手!”
端妃神色依旧淡然,语气平淡无波:
“华妃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不过是本宫手滑失手罢了,并非有意为之。
衣裳湿了,回翊坤宫换一身便是,何必小题大做,失了自己的体面。”
年世兰是疯了吗?皇后宫里的水也敢随便喝了?
顿了顿,端妃的目光骤然变得深沉,直直看向华妃,一字一顿,意有所指,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只是本宫有一句话,要提醒华妃。这宫里,话可以随口乱说,毕竟舌头无骨,伤不了人,可东西,可不能乱吃。
有些东西吃进肚子里,可是会毁了一辈子的,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齐妃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她素来愚钝,却也听出了端妃话里有话,下意识便接了一句,
“端妃姐姐说得太对了!这宫里的东西,尤其是药,最是不能乱吃乱喝,万一吃错了药,那可是要命的大事啊!”
可这话刚一出口,齐妃就后悔了。
只见端妃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骤然一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锋,直直射向齐妃,那眼神冰冷、狠厉,带着彻骨的寒意,仿佛要将齐妃生生刺穿。
齐妃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噤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心底里涌起浓浓的心虚与恐慌。
华妃看着齐妃被端妃瞪得魂不附体的模样,立刻抓住机会调转枪口,对着齐妃冷嘲热讽,
“齐妃,你倒是有闲心管别人吃不吃药,不如好好管管你的三阿哥!
三阿哥都这么大了,整日里只会吃喝玩乐,除了长个子,半点学识长进都没有,脑子蠢笨如猪,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你这个当额娘的,不费心管教儿子,反倒有闲心在景仁宫搬弄是非,真是可笑至极!”
被华妃当众这般羞辱,齐妃的脸色青白交错,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站在那里,委屈又难堪,眼眶都红了。
华妃看看自己湿淋淋的裙摆,只觉得颜面尽失,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她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发颤,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更丢人现眼。
华妃狠狠一甩衣袖,袖摆扫过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她声音冷硬如冰,带着十足的怒意:
“臣妾今日身子不适,头晕目眩,无法再陪各位说话,先行告退!”
说罢,她怨毒地瞪了端妃一眼,那眼神凶狠无比,仿佛要将端妃生吞活剥,恨不能立刻将她碎尸万段。
随即,华妃转身便走,脚步急促,带着一身的戾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景仁宫,连皇后都未曾再行礼。
这时一直缩在角落、全程噤若寒蝉的曹贵人立刻慌忙起身,屈膝就要告退。
“臣妾……臣妾也先行告退。”
可端妃清淡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声音,忽然缓缓响起:
“曹贵人,且慢。”
曹贵人脚步一顿,背脊瞬间僵住,只得缓缓转过身,脸上勉强堆起几分恭敬:
“端妃娘娘有何吩咐?”
端妃微微抬眸,语气听上去温和无害,甚至带着几分慈爱:
“本宫素来喜爱孩童,尤其听说温宜公主生得玉雪可爱,乖巧懂事,心里很是喜欢。
你有空,便带着公主往本宫那里坐坐,让本宫也亲近亲近。”
这话落在曹贵人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
她心头猛地一紧,指尖暗暗攥紧了帕子,心底又惊又恨又怕:
端妃这是要做什么?
是要拿温宜拿捏她吗?
华妃刚刚才受辱而去,端妃转头便要拉拢她,这是要将她往死路上逼啊!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给她们母女留一条安稳的生存之路?
可她不敢拒绝,只能低眉顺眼,声音微微发紧:
“臣妾清楚了,改日定带温宜给端妃娘娘请安。”
端妃淡淡颔首,不再多言。
皇后坐在主位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抹端庄温柔的笑意,缓缓开口: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一个个都紧绷着也没意思,都散了吧。”
她说着,目光忽然落在甄嬛身上,语气越发柔和,话里却藏着刀:
“对了,莞贵人。
端妃是宫里的老人,经历的事比你们多得多。
如今你身怀龙裔,正是要仔细的时候,往后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不安稳的,尽可以去请教端妃。”
皇后顿了顿,笑意更深,字字都像是体贴,却句句戳中端妃的痛处:
“虽说端妃不曾生养过,可这么多年久病缠身,也算是久病成医,那些安胎养身的道理,比太医院的寻常大夫,还要多几分经验呢。”
甄嬛何等聪慧,一听便知皇后是在故意挑拨,一面抬高端妃,一面暗戳戳戳她无子的痛处。
可她面上依旧温顺谦和,屈膝行礼:
“是,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日后若有不懂之处,少不得要劳烦端妃娘娘指点。”
端妃抬眼看向甄嬛,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极浅、却极有深意的笑容,语气温温淡淡,却字字带刺,意有所指:
“不麻烦。皇后娘娘说得极是,本宫的确是久病成医。”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平静:
“尤其是治头疾的方子,本宫这么多年来,反复琢磨,倒真有一份独一份的配方,见效极快,最是管用。”
这话一出,皇后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满殿嫔妃一时无人敢接话。
空气静得只剩下香炉里轻烟浮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