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烛光都透着一股寒凉。
富察贵人小产的消息刚传遍东西六宫,这边又惊闻莞贵人竟已暗结珠胎。
一悲一喜,一落一升,像两把淬了冰的尖刀,齐齐扎进翊坤宫华妃的心口。
延庆宫
华妃站在满地狼藉之中,一身桃红色宫装衬得面色惨白,指尖死死攥着绢子,指节泛青。
殿外冷风卷着寒意钻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颤,也吹得她心头那点早已千疮百孔的期盼,碎得连渣都不剩。
为什么?
为什么宫里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地怀龙裔,富察贵人能怀,莞贵人能怀,就连那些不起眼的低位份嫔妃,都能轻轻松松承宠、顺顺利利有孕,偏偏只有她——年世兰,盛宠冠绝后宫,家世显赫无双,却偏偏求一子而不得。
凭什么?
她目光如淬毒的利刃,直直钉在卧在床上的端妃身上。
齐月宾。
就是这个女人。
当年一碗安胎药,毁了她一生安稳,断了她一生子嗣之缘。
这么多年,她恨,她怨,她日夜都想将这个女人挫骨扬灰,方能解心头之恨。
“贱人!”华妃骤然出声,声音尖利得划破殿内死寂,
“你为什么还活着?”
端妃身子本就孱弱,被这一声厉喝震得微微一颤,却依旧挺直了脊背,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习惯了她这般歇斯底里。
华妃见她这副逆来顺受、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怒火更盛,像是有一团烈火在五脏六腑里焚烧,烧得她理智尽失。
她眼疾手快,猛地抄起桌案上一盏滚烫的热茶,手腕狠狠一扬,茶杯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朝端妃脸上砸去!
“哗啦——”
热茶尽数泼在端妃脸上,瓷杯“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片。
滚烫的茶水顺着端妃的脸颊、脖颈往下淌,她却只是轻轻蹙了蹙眉,连一声痛呼都没有,眼底反而泛起一丝极淡的悲悯。
而华妃竟骤然觉得脸上一热,湿漉漉的滚烫触感铺满脸颊,仿佛那杯茶不是泼在端妃身上,而是尽数淋在了她自己脸上。
她猛地一怔,僵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怎么回事?
“你竟敢邪祟上身?”华妃又惊又怒,只当是端妃暗中使了什么阴私手段,恼羞成怒之下,再次抄起桌上另一只空瓷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端妃肩头。
杯子撞在端妃身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下一秒——
“啊——!”
一声凄厉的痛呼从华妃口中爆发出来。
她骤然捂住胸口,疼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那痛感尖锐刺骨,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一下下割着她的心口,疼得她眼前发黑。
端妃缓缓抬手,轻轻抚了抚被砸中的肩头,脸上非但没有痛楚,反而缓缓绽开一抹极轻、极冷、又极疯的笑。
那笑声一开始极低,渐渐越来越响,从轻笑变成大笑,笑得浑身发颤,笑着笑着,两行清泪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哈哈哈……哈哈哈……”
华妃疼得脸色惨白,抬眼瞪着她,又痛又怒:“你笑什么!”
端妃收了笑,泪湿满面,眼神却亮得惊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华妃心上:
“真是……打在我身,疼在你心啊。”
她瞬间僵住,心口那股莫名的剧痛,仿佛被这句话戳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原来不是错觉,原来端妃受的痛,竟原封不动地回到了她身上。
“你……你这个妖妇!”华妃气得浑身发抖,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咬牙切齿,
“贱人,你给我等着!本宫不会让你好过的!今日之痛,本宫定要你千倍百倍奉还!贱人,你不得好死。”
端妃轻轻拭去眼角泪痕,眼神复杂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望着华妃,语气轻淡,却字字诛心:
“华妃,若是我真罪大恶极,害的是皇家子嗣,皇上怎么会留我苟活至今?这么多年,你就从来没有半分怀疑过吗?”
你为什么,偏偏就看不懂那一片冰冷的帝王之心?
后面那半句,她没有说出口,却藏在眼底,沉沉压着。
华妃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拔高声音,一脸不屑与暴戾:
“哼!信口雌黄!端妃,你是什么样的蛇蝎心肠,本宫一清二楚!别想拿这些鬼话来蒙蔽本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与慌乱,转头厉声喝道:“颂芝!”
颂芝吓得连忙上前一步,低头不敢仰视,心里却满是对娘娘的担忧:“娘娘。”
“从今日起,”华妃一字一顿,狠戾如刀,
“端妃宫里的所有药材、汤药,一律断了!
不必再给她端来!我倒要看看,没了汤药吊着,她还能撑多久!”
“娘娘……”颂芝面露难色,端妃再不得宠,也是正经妃嫔,断药乃是大事,一旦追究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本宫说话,你听不懂吗?”华妃冷眼一扫,戾气逼人。
颂芝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头:“奴才……奴才遵旨。”
华妃再不愿多看端妃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能脏了自己的眼。
她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带着一身戾气与不甘,气呼呼地转身,踩着沉重的步子,扬长而去。
延庆宫的大门重重关上,殿内终于恢复了死寂。
端妃缓缓靠着软榻坐下,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看懂的笑意。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殿外便传来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
太监并未通传,一身素色便服的皇上,已面色沉沉地迈步走了进来。
没有龙袍加身,没有仪仗随行,可那一身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冷寂,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上一进门,目光便落在端妃略显狼狈的脸上与湿透的衣襟,眉头微蹙,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甚至连一丝心疼都没有:
“华妃她……不是故意的。”
轻飘飘一句辩解,替那个盛宠在身、出手伤人的华妃,开脱了所有罪责。
端妃抬眼望着他,望着这个自己曾经倾心相待、如今只剩满心寒凉的男人,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悲凉。
“皇上倒是偏心。”她轻声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喜欢世兰,喜欢她的明艳,喜欢她的热烈,却又不喜欢世兰姓年,不喜欢年家功高盖主,不喜欢她生下一个拥有年家血脉的皇子。”
她一步步逼近,眼神锐利如刀,直直戳破那层薄薄的皇权面纱:
“你是皇帝,是高高在上、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皇帝啊!为什么,就连一个孩子,你都容不下?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两个女人,为你的帝王心术,赔上一生?”
皇上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压瞬间低冷,眼神冷冽如冰:
“端妃,你太过放肆了。”
殿内气氛一触即发。
端妃却毫无惧色,依旧直直望着他,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凉。
皇上沉默片刻,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语气淡了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朕知你今日受了委屈。说吧,你想要什么补偿?只要朕能给,便准你。”
补偿?
端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
“补偿?”她抬眼,目光清亮而决绝,
“好啊。臣妾自知身子早已亏空,一生无法生育,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臣妾想要一个孩子。温宜公主,臣妾觉得很不错。”
她要温宜。
她心里清清楚楚,华妃也一直惦记着温宜公主,一直想将公主养在身边,聊以慰藉无子之痛。
她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如今一样被断了生子的希望,自然应该一样痛着。
她得不到的,华妃也别想得到。
皇上闻言,眉头皱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与讶异,语气沉了下来:
“月宾,朕没有想到,你的心,也变大了。”
端妃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语气淡漠,带着破罐破摔的洒脱:
“皇上想怎么看臣妾,便怎么看。是痴心妄想,是蛇蝎心肠,是贪得无厌,臣妾都认。”
“月宾,”皇上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施压,
“别让朕为难。”
他说着,缓缓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克制而疏离。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温情,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原来,一个人的嘴里,真的能说出这么冷漠的话。
原来,一颗帝王之心,真的可以冷到这般地步。
齐月宾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头那点积压了多年的怨、恨、痛、悲,骤然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冲垮了所有理智与隐忍。
他想轻飘飘一句补偿,就抹平她一生的伤痛?
他想轻描淡写一句别为难,就揭过所有亏欠?
凭什么?
心念一动,再无顾忌。
在皇上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刹那,齐月宾周身积压了半生的怨怼、苦楚与疯癫骤然冲破了所有礼教束缚,她本就孱弱的身子猛地一挣,不顾体虚气弱,骤然抬头朝着眼前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狠狠凑去。
不等皇上抬眼看清她眼底的狠戾,不等那只握着她的手做出半分躲闪,她便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张开嘴一口死死咬住了皇上的唇瓣。
齿尖带着绝望的狠劲,没有半分缱绻,只有蚀骨的恨意,尖锐地刺破了他柔软的唇肉,力道之重,几乎要将那片唇瓣咬穿。
皇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瞳孔骤然收缩,方才还带着几分漠然与施压的眼神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在此刻停滞。
她双目赤红,泪意混着恨意翻涌,直到唇齿间的腥甜浓得化不开,直到确定这一口足以让他记牢今日之痛,她才猛地松口,带着满身的悲凉与疯狂,狠狠退了回去。
皇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从最初被骤然近身强吻的呆愣,到唇上传来尖锐疼痛时的震怒与厌恶,再到那一丝腥甜漫开时,眼底竟极不正常地,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喜欢不受控制的、带着野性与锋芒的东西。
齐月宾微微偏头,一脸嫌恶地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落在青砖地上,刺目至极。
皇上抬手,轻轻抚上被咬伤的唇,指尖沾到一丝血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有怒,有痛,有惊,竟还有一丝隐秘的兴味。
他望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柔弱安静、今日却一反常态、疯得刺骨的女人,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淡淡丢下一句:
“你好好休息。太医院那边,朕会吩咐过,不会缺了你的药。”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便匆匆离开了端妃宫中,背影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殿门被人轻轻合上,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只剩下端妃宫里独有的药草香,混着方才未散的淡淡血腥味,缠绕在空气里,呛得人心口发疼。
“皇上,我恨你。”
齐月宾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久病体虚的虚弱,更带着蚀骨穿心的怨毒,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
“我恨你机关算尽,恨你利用我之手,断了我与世兰一生的念想;恨你坐拥天下,却容不下两个真心待你的女子,容不下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她顿了顿,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畔的软缎。
“我更恨我自己,恨我痴傻多年,恨我困在这深宫牢笼里,念了你、盼了你、等了你十几年。”
话音落下,她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像是要与过往的一切彻底斩断,像是要把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彻底揉碎了丢弃:
“皇上,我恨你,我不想再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