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澹还在睡梦中,突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他自己都快破音的阻拦:
“端王殿下!您不能闯啊!皇上还睡着呢!这不合宫规啊。”
“宫规?”
夏侯泊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凌厉,像一把劈开晨雾的利剑,瞬间刺破了御书房的静谧。
“元福,你若再拦着,本王便治你个意图谋害皇上、封锁圣驾的死罪!”
“哐当”一声,是殿门被大力推开的声响。
夏侯澹猛地从梦中惊醒,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
他撑着龙床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玄色的寝衣松松垮垮。
只见夏侯泊一身月白锦袍,头发都来不及梳理整齐,面色涨红,双目赤红,身后跟着三个拎着药箱、跌跌撞撞的太医,以及一群手持长剑、神色肃穆的亲卫。
“皇兄?”
夏侯澹皱起眉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可夏侯泊根本没理会他的愠怒,大步流星地冲到龙床前,一把攥住他伸出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夏侯澹的骨头,眼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澹儿,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心口疼不疼?太医!快!都过来给皇上诊脉!”
那三个太医被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连忙跪地,战战兢兢地从夏侯泊手里接过夏侯澹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大气都不敢出。
夏侯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抽了抽手腕,却没挣开。
他看着夏侯泊满是焦灼的脸庞,心头的不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皇兄,何事如此惊慌?朕好端端的,能有什么事?”
“好端端的?”夏侯泊苦笑一声,眼底的后怕几乎要溢出来,
“永儿都跟我说了,你日日被头疼折磨,精神不济,那是太后给你下了慢性毒药!澹儿,你还瞒着我?”
夏侯澹的瞳孔骤然一缩,搭在手腕上的指尖微微一顿。
太后?下毒?
不可能,母后不会的!
“皇上。”
为首的老太医终于收回了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抬起头时,脸上带着一丝极其尴尬的笑容,声音细若蚊蚋:
“回、回皇上,回端王殿下……皇上脉象平稳有力,气血通畅,五脏六腑皆无异常,实、实在是身体康健,并无中毒之兆啊。”
“你说什么?”
夏侯泊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老太医,吓得对方“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连连磕头:
“殿下明察!臣不敢欺君!方才臣已反复诊脉,又施了银针试探,皇上体内确实毫无毒素,就连陈年旧疾都没有!”
另外两个太医也连忙附和,句句笃定。
御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夏侯澹垂眸看着自己被夏侯泊攥着的手腕,又抬眼望向满脸错愕与疑惑的皇兄,沉默了片刻,缓缓抽回手,披上衣袍,在龙椅上坐定。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
“皇兄,你且坐下说。谢永儿……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夏侯泊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过于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下。
他将昨夜谢永儿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太后暗中下毒,毒性深入骨髓;太后并非大厦之人,而是玱国安插的细作,意图颠覆大厦江山。
每说一句,夏侯泊的目光便沉一分,最后字字铿锵:
“澹儿,不管太医怎么说,此事绝不可掉以轻心。
谢永儿绝不会拿这种事骗我。太后此举,必是包藏祸心!我们必须防着她!”
夏侯澹指尖轻叩着龙椅的扶手,眸色深沉如渊。
“皇兄说得是。”
“传朕旨意,朕偶感风疾,旧疾复发,即日起卧病在床,暂不理朝政。
御书房由端王全权看管,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违者,斩!”
“遵旨!”元福不敢怠慢,连忙领命而去。
夏侯泊一愣:“澹儿,你这是……”
“将计就计。”夏侯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若太后真有反心,朕‘病重’,便是引蛇出洞的最好时机。
皇兄,你即刻让人封锁御书房,对外只说朕毒性发作,命在旦夕。”
兄弟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一场无声的博弈,就此拉开序幕。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
太后端坐在凤椅上,手里捏着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起,烫到了她的指尖,她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身上的凤袍随着动作翻飞,露出袖口绣着的金色缠枝莲纹样,她脸色铁青,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澹儿病重?夏侯泊封锁了御书房?”
跪在地上的宫女瑟瑟发抖,连连磕头:
“回太后娘娘,是真的。御书房外守满了端王的亲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外头都在传,皇上是中了慢性毒药,怕是……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撑不了几日?”
太后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又带着几分痛心。
她在殿内踱来踱去,脚步急促,忽然停下。
“哀家就知道,富贵迷人眼!夏侯泊那小子,平日里装得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到头来,还是觊觎这皇位!”
她抬手,重重拍在案几上,案上的鎏金香炉被震得摇晃:
“吩咐下去!调御林军。
哀家要亲自去御书房,活捉夏侯泊这个逆贼,为澹儿扫平障碍!”
——
御书房
夏侯澹正披着锦袍,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实则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夏侯泊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封密信,是他刚收到的线报——太后调了御林军,正往御书房赶来。
“来了。”夏侯泊低声道。
夏侯澹放下奏折,抬眸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皇兄,看来我们都猜错了。”
“哦?”夏侯泊挑眉,“澹儿的意思是?”
“太后若想把持朝政,此刻该做的,是借朕‘病重’之机,扶持幼帝,垂帘听政。”
夏侯澹缓缓道,
“可她却要‘活捉’你,为朕扫平障碍……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皇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伴随着太后威严的怒吼:
“夏侯泊!你个龌龊小人!给哀家滚出来!”
“皇位只能是澹儿的!谁也别想染指!”
夏侯澹的身形猛地一僵。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他的心上。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与夏侯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走。”夏侯澹沉声道,“出去看看。”
兄弟二人并肩走出御书房。
只见御书房外的空地上,太后身着凤冠霞帔,手持龙头拐杖,身后跟着数百名身披铠甲的御林军,剑拔弩张。
而在人群之中,谢永儿穿着一身粉色宫装,站在端王府的亲卫身后,眼底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她攥紧了手帕,心中暗道:
成了!端王殿下马上就要拿下太后,登上皇位了!
唯有一人,显得格格不入。
庾晚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小太监服饰,头发用发带束起,脸上抹了些锅灰,混在人群里。
她一路乔装打扮,好不容易才挤到御书房外,看到夏侯澹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可看到眼前的阵仗,又瞬间提了起来。
她顾不得多想,趁人不备,猛地冲了出去,“扑通”一声跪在夏侯澹脚边,声音带着哭腔,又怕被人认出,刻意压低了嗓音:
“皇上!您没事就好!奴才……奴才担心死您了!”
夏侯澹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小太监”,一眼便认出了她。
是庾晚音。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
“朕没事。起来吧,站在朕身后。”
庾晚音连忙起身,乖乖地躲到他身后,偷偷抬眼看向太后,心里七上八下。
“夏侯泊!”
太后看到夏侯澹,眼底的怒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喜,随即又变得凌厉,
“你还不束手就擒?”
夏侯泊向前一步,挡在夏侯澹身前,目光如炬地盯着太后:
“太后娘娘,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
你根本不是大厦人,你是玱国安插的细作,就是为了颠覆我大厦江山!”
太后心中一慌,紧张的看向夏侯澹。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人群中,一个穿着青色宫女服饰的女子忽然窜出,手里握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目露凶光,像一头疯狼,直扑向夏侯澹:
“狗皇帝!拿命来!为我玱国的子民报仇!”
所有人都惊呆了。
夏侯泊反应最快,拔剑便要上前,却已来不及。
婢女的匕首,距离夏侯澹的胸口,只有三尺之遥。
“不要!澹儿!”
一声凄厉的呼喊,响彻整个空地。
太后猛地扑了出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夏侯澹面前。
“噗嗤——”
匕首刺入血肉的声音,清晰而刺耳。
奴婢的脸上还带着狰狞的笑意,却在下一秒,被夏侯泊的长剑刺穿了胸膛,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夏侯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太后,看着那把从她后背刺入、胸前穿出的匕首,看着她凤袍上迅速蔓延开来的血色,像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母……母亲?”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带着从未有过的惶恐。
太后缓缓转过身,脸上毫无血色,却依旧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
她抬起手,沾满鲜血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夏侯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澹儿……”她的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你无事……就好。”
“母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夏侯澹攥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傻孩子……”
太后的手指渐渐冰凉,
“哀家……确实是玱国人。但哀家更是你的母亲。你是我的孩子啊!”
突然,太后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母后!”
夏侯澹抱着她,终于失声痛哭。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落泪。
风波,终于平息。
夏侯澹依旧是大厦的皇帝,勤政爱民,宽厚仁慈,将大厦治理得井井有条。
夏侯泊依旧是端王,尽心尽力地辅佐弟弟,镇守京畿,从未有过半分觊觎皇位之心。
谢永儿散布谣言,本应治罪,却因“病重”,在府中静养不出,没过多久,便因病离世。
端王府后来迎来了一位新王妃,是太傅的女儿,温婉贤淑,与夏侯泊相敬如宾。
庾晚音则被夏侯澹册封为皇后。
他褪去了她的“太监”服饰,为她换上凤冠霞帔,在太和殿举行了盛大的册封大典。
庾晚音带着现代的思维,帮夏侯澹改革吏治,兴修水利,推广新的农作技术,深受百姓爱戴。
后宫之中,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一片和睦。
三年后。
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粉色的雨。
夏侯澹牵着庾晚音的手,漫步在桃林之中。
庾晚音的小腹微微隆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晚音,朕想要一个和你长得一样的小姑娘。”
夏侯澹牵着她的手,脸上满是笑容,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晚上
御书房的烛火燃到了尽头,灯花噼啪作响,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深夜的风里。
夏侯澹将最后一本奏折平稳地放在案他缓缓站起身,玄色的龙袍曳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拂过案上那方刻着“勤政亲贤”的玉镇纸,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目光缓缓扫过空无一人的殿内。
“暴君”夏侯澹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太后为他而死的那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听见过“暴君”的声音。
夏侯澹重重的叹了口气,突然他的声音响彻云霄。
“夏侯澹,不是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