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延庆宫里还浸在一层淡淡的晨雾与龙涎香里。
端妃齐月宾早早便醒了,睁着眼望着床顶锦帐,身边的人却睡得安稳,呼吸绵长,半点没有要醒的意思。
她偏头看了眼身旁熟睡的皇上,睫毛轻轻颤了颤,心里默默翻了个极轻极淡的白眼——
本宫都醒了,凭什么他还能睡得这般安稳?
她静了片刻,忽然凑到枕边,清了清嗓子,扬声唤了一句:
“皇上,起床了。”
那声音不大,却清亮得很,落在寂静的清晨里,竟像是惊得窗棂都微微一颤,连房梁上的浮尘都似要簌簌落下。
皇上猛地一怔,眼睫急颤,瞬间从浅眠中惊起,下意识按住腰间,以为是宫里出了什么急事。
待看清身边人一脸促狭的笑意,才松了口气,又气又笑,无奈地叹了一声。
“你啊……”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纵容,
“真是无聊至极。大清早的,就知道吓朕。”
齐月宾撑着身子坐起,掩唇轻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只淡淡道:
“臣妾是无聊至极。皇上若是嫌臣妾无趣,尽管去寻些有趣的人解闷便是。”
皇上听出她话里有话,眉头微挑:“哦?谁有趣?”
“谁有趣,皇上心里不清楚吗?”齐月宾笑意浅浅,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扎心,
“莞贵人那般聪慧灵秀,说话有趣,模样更有趣——听说,与故去的纯元皇后,也是相似至极呢。”
这话一落,皇上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眉头紧紧蹙起,神色沉了几分。
“月宾,好好说话。”他声音沉了些,“别拿这些话来刺朕。”
齐月宾垂眸,指尖轻轻抚着锦被,语气平淡无波:
“臣妾说的是实话,怎么就成刺了?如今后宫谁不暗地里议论,说莞贵人宠冠六宫,指不定将来……”
“够了。”皇上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又舍不得真的动怒。
他沉默片刻,语气缓了下来,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软意:
“这些日子,朕忙着朝政,连后宫都少去,何曾特意想起过谁?”
齐月宾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皇上是真没想起来,还是……不敢想?”
皇上看着她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通透至极的眼睛,一时竟无言以对,只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哄劝。
“别胡思乱想。朕心里有数。”他顿了顿,轻声道,
“朕已经吩咐太医院,把最好的药材都送过来,好好给你调理身子。”
齐月宾微微一怔。
“你这张嘴,太过锋利,句句戳心。”
皇上轻叹,
“若是能有个孩子,心思有了寄托,性子也能柔和些,说出来的话,自然也就芬芳悦耳了。”
齐月宾沉默一瞬,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浅,却藏着极深的复杂,有释然,有冷意,还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笃定。
她抬眸看向皇上,目光平静,语气却异常肯定:
“皇上放心。孩子马上就会有了。”
——
午后的碎玉轩,暖阳透过窗棂,洒得满地金辉。
廊下海棠开得正好,本该是一派静好,却因一道身影,渐渐凝上了寒意。
安陵容一身浅粉色宫装,莲步轻移,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一进内殿便柔声开口:
“姐姐,瞧你近日气色越发好了,想来是前些日子的不顺心都过去了。”
她依着规矩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嘴角弯着温顺的弧度,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浣碧守在甄嬛身侧,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见她这般假惺惺,当即冷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毫不掩饰满脸的不屑:
“安常在若是不来,我家小主的气色,只会更好。”
这话刺得又快又狠。
安陵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甄嬛,指望对方能呵斥一句奴婢无状。
可甄嬛只是端着茶盏,指尖轻拂杯沿,垂着眼眸,慢悠悠抿了一口热茶,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她。
那无声的漠视,比斥责更伤人。
安陵容指尖微微发颤,正要强装镇定开口,忽听“啪”的一声脆响——
浣碧将一个精致的青花小瓷盒,重重拍在桌案中央。
瓷盒震动,香料的气息隐隐散开,安陵容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浣碧往前一步,双目赤红,握紧的拳上青筋都绷了起来,字字如刀:
“安常在,这东西你该认得吧?舒痕胶——可是你亲手送到我家小主面前的!”
安陵容心头狂跳,强作镇定。“这不过是寻常香膏。”
“寻常香膏?”甄嬛终于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语气轻得像风,却字字诛心,
“陵容,这盒舒痕胶,我只用了不到一半。剩下的那些,你一日之内,全都用完了吧。”
安陵容猛地一震,抬头撞进甄嬛平静无波的眼底,那双眼仿佛早已将她看得通透透彻,她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无所遁形。慌乱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装傻:
“姐姐,你在说什么?我又没有伤在身上,要那么多香膏做什么……”
“姐姐?”
甄嬛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右手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得轻响,声音陡然拔高,冷厉如冰:
“安陵容,你是怎么有脸,再叫我一声姐姐的?”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安陵容,眼底是彻骨的失望与寒怒:
“我待你如何,你心中最清楚。我处处护你,为你遮掩,为你争位份,为你挡去明枪暗箭。
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用一碗藏着心机、带着毒物的香膏,日日害我?”
“我何曾害你!”安陵容被逼到绝境,反而破罐破摔,尖声反驳,
“甄嬛,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把我当过姐妹吗?在你心里,我不过是你随手提携、随手想起的一个玩意儿!你风光时,便带着我;你不顺时,何曾真正顾过我!”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不是愧疚,而是压抑多年的委屈与不甘。
“真是白眼狼!”浣碧气得浑身发颤,上前一步指着她,
“没有我家小主,你能从一个不起眼的答应,封上常在?没有我家小主,你还在延禧宫里受人欺辱,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如今你倒好,反过来咬一口!”
“一个奴婢,也敢对主子如此指手画脚?”安陵容立刻抓住把柄,厉声呵斥,
“莞贵人,你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尊卑不分,以下犯上!”
浣碧被她一激,当即怒喝:“谁说我是奴婢!我——”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失言,猛地顿住,脸色一阵青白。
安陵容冷笑一声,眼底尽是破釜沉舟的狠厉。
她擦干眼泪,挺直脊背,看向甄嬛,一字一句,如同宣告:
“莞贵人,这后宫里的算计,本来就没有尽头。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想怎么样,尽管冲着我来。”
“我安陵容,接着便是。”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甄嬛一眼,也不等任何人回话,一甩衣袖,昂首挺胸,决绝地转身离去。
甄嬛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指尖缓缓攥紧。
阳光依旧温暖,可她的心,却一点点沉进了寒潭。
姐妹一场,终究走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