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日凌晨,赫图阿拉东门。
“我的儿!”
安费扬古连声痛呼,虽然他没有亲眼见自己的儿子被杀,但脑补更加令人痛彻心扉,不能自已。
老家伙强忍悲痛,勒住战马的同时,传令左右。
“停止进攻,立刻后撤!”
这还冲什么啊,城内密集的枪声,城头丝毫不乱,火炮照旧猛轰,一切已显而易见。
中了尼堪的圈套,上当了!
而就在此时,瀛州骑兵从城中冲出,于城外快速集结,一队队一排排,好似无穷无尽。
此时,安费扬古刚刚调转马头,回头望去不禁警钟大作。
尼堪竟然主动出城进攻?
他怎么敢?
城中到底有多少兵力?
诸多念头转瞬即逝,安费扬古扫了眼自家队伍,顿时亡魂大冒。
折腾来折腾去的,自家队形竟然乱了!
“集结!集结!”
“不要乱!快给老子集结!”
趁你病要你命,当一营骑兵集结完毕,范文虎已经等不及后续部队,将手中三眼铳高高扬起。
“随我,杀!”
五百骑兵如利剑般,追着建奴屁股杀了过去。
范文虎也是鸡贼,目标直指敌军最为混乱最为薄弱之处,汉军。
一群背叛种族的怂包软骨头,装备次一等吃食次一等,膝盖骨都是软的,尤其在亲眼见到李思忠的下场之后,兔死狐悲,哪里还有什么斗志。
最为重要的,建奴丢了老巢,损失惨重,威风不在,失去了弹压能力,汉军人心思动,有了别样心思。
瀛州骑尚未杀至,本就疲惫不堪,士气近乎于无的汉军轰然溃散。
“杀!”
“杀啊!”
敌军溃逃,瀛州骑兵士气更盛,一举冲入混乱敌阵,砍人如杀鸡。
安费扬古目眦尽裂,喝令中军拼命摇动旗帜,吹螺聚兵。
“不要乱!集合!集合!”
“镶蓝旗,随我杀敌,杀敌!”
“怯战者,杀无赦!”
方此时,又一营瀛州骑杀出,与前一支骑兵一左一右,作夹击态势。
城头号角战鼓响彻,声震原野,时而又有大炮吞吐火舌。
安费扬古呼喝不灵,眼见军阵全无,部众陷入混乱,一颗心沉入谷底,如坠万丈深渊。
“固山,挺不住了,快撤吧。”
“是啊,固山,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安费扬古由自不甘心,马鞭前指。
“尼堪骑兵少,有何可怕的,随我进攻!”
“我大金骑战无双,有进无退,杀!”
言罢,安费扬古催动战马,竟是朝着城门方向杀去,试图力挽狂澜。
朱常瀛打马出城,眸光扫过战场,心知大局已定,东门这一支建奴行将覆灭,没有逆转局势的可能。忽又见一支建奴竟然非但不退反而脱离混乱阵型向着城门杀来,不由杀性大起。
好胆,想要逆风翻盘么,休想!
“三营将士,随孤杀敌!”
朱常瀛挥舞马槊一马当先冲出。
大王带头冲锋,三营将士士气爆棚,嗷嗷叫着迎向来敌。
临近,箭矢三眼铳对射,随即狠狠撞在一起。两军交错,惨烈交锋,盏茶时间各自杀透敌阵,所过之处尽是落马者的惨叫哭嚎声。
朱常瀛并没有理会身后敌骑,而是去势不停,率队继续向前冲杀。
相比与负隅顽抗者厮杀,去绞杀那些陷入混乱无所适从的敌人,尽快击溃敌军使其丧失重组能力才是正解。
安费扬古环望周围,大略还有百余骑,前方百多步便是城门,明军骑兵还在源源不断的涌出,在城门口集结。
“阿玛,走吧,再不走真的走不了啦。”
长子觉罗落寞的话音在安费扬古耳边响起。安费扬古万分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
明军的战斗力肉眼可见,是真的强,而数量则不可知,细思极恐。
谁又能想到,三面围城情况下,明军还有余力主动进攻,而且骑兵精力充沛,显然养精蓄锐已久。
“六千人啊,我有何颜面去见大汗?”
觉罗急的额头见汗,焦急无比。
“阿玛,咱们速与大贝勒汇合,或许还能有转机。”
“快走,明狗又杀过来了!”
安费扬古不甘心的看了一眼城门,调转马头。
“走!”
朱常瀛率领一营人马在乱阵中杀了几个来回,眼见周围残敌所剩无几,这才勒住战马。
“鸣号炮,骑兵向我靠拢!”
“传令冯志,清剿残敌。”
“传令邓山,全力支援南门,与郭安合兵之后,全军总攻!”
号炮响,正在整队的骑四团薛进武部迅速向朱常瀛所在中军大纛靠拢,骑三团各部也相继放弃追缴残敌,向着信炮方向集结。
约一刻钟时间,骑四团以及骑三团两营骑兵在中军大纛处列阵。
“薛进武,全军突进,杀败城南之敌!”
薛进武答应一声,随即率军绕城转进南门。
话说朱常瀛还是没有考虑周全,反击的时机恰到好处,却是被城门拖累不能迅速集结,以至于未能尽全功。
参加东门战斗的仅为骑三团,骑四团集结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参战,步五团更加不堪,城门也没来得及出。
东门之敌溃散,逃走者居多,但此时还不是分散追击的时候。迫不得已,朱常瀛只能做出调整。
步四团清扫战场。
步五团由城内转进南门。
骑兵主力则绕城转进,配合南城守军围剿攻城建奴。
南城战场激烈程度,远非东本可比。
代善领两旗,兵力万两千,虽然攻城战损失惨重,但主力仍在。
贺世贤领两千精锐骑兵确实打了代善一个措手不及。大军由山坡杀出,直击建奴侧翼,竟轻易将建奴军阵打乱,如同刀切豆腐般将奴军一分为二。
何和礼虽组织起一支可观力量欲要展开堵截但终究晚了一步,待赶来时只能望着辽东精骑的屁股徒呼奈何。
太乱了,八旗大兵东奔西突,自相践踏,以至于何和礼只能放弃追击,转而弹压乱兵,稳定军心。
偌大的军阵,前后左右中指挥起来是十分吃力的,尤其面对这种意料之外的偷袭,士卒因恐惧而溃散也只在一念之间。
历史上的以少胜多莫不如是。
战场另一边,姚定邦只率一营卫队突袭敌阵,目标直指建奴中军大纛所在。
代善强压丧子之痛,点指身边一将领。
“雅星阿,杀退尼堪,取了明将的头颅,为岳托,为多积礼报仇!”
雅星阿,何和礼家的老三。
国仇家恨,怎一个恨字了得,接令之后,雅星阿当即提兵杀出,迎向姚定邦。
临近,箭矢弹丸互射,随即两军对撞在一起。
不得不说,三眼铳是一个伟大的发明,这玩意具备一定的远程杀伤能力,同时又能充分发挥近战效能。
瀛州骑兵配备的三眼铳材质精良做工精细,夹在胳肢窝射击,十步之内准头十足且能破甲。弹丸击发之后,挥手便是狼牙棒,切换毫无滞涩。
这一点,弓箭难以比拟,毕竟武器的切换也是需要时间的。
当然,无论武器有多么精良,使用武器的人才是决定因素。如果没有一套科学的使用方法以及严格且能坚决执行的军纪,也无法发挥武器威力的万一。
朱老七的亲兵卫队,精锐中的精锐,训练近乎苛严,装备冠绝全军,武装到了牙齿。
这也是姚定邦只领五百人便敢于冲击敌中军的底气。
两军交错,不到战茶时间各自透阵。
姚定邦眼见敌中军阵列严谨,弓矢蓄势待发,心知无法突破,心思电转间,拔马杀向东北方向。
彼处战阵混乱,辽东精骑正在狂飙突进。
姚定邦的举动大大出乎代善意料之外,我特么饭菜都准备好了,你怎么不上桌呢?
“拦住!拦住他们,一定不能让尼堪透阵!”
急切间,代善催马上前,试图堵截姚定邦。
代善的大纛移动,整个建奴中军也跟着移动,原本还算严整的阵型顷刻间变了模样。
可惜,代善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步,姚定邦与贺世贤顺利于两军阵前会师。
旗手急挥战旗,卫队营跟随战旗小角度转弯。
至此,姚贺两部并行,与前来堵截的建奴骑兵再一次狠狠对撞。
“杀!”
“呼达!”
“杀!”
一时间,两军呐喊声混杂在武器碰撞与人类惨嚎声中。
乱了,全乱了,之前按部就班的攻城战演变为一场毫无规律可言的混战。
明军两千余骑兵出其不意,以少击多,在初期占据优势之后陷入苦战,局势逐渐走向不利方向。
郭安在城头看的心急如焚,短暂思索,决定冒险出城增援,接应骑兵入城。
“传令,一营二营三营出城列阵,立刻,马上!”
正此时,又一支骑兵从敌后翼出现,直刺建奴后背,杀声如潮,枪声大作。
见此,郭安兴奋的直拍大腿,旋即跑下城楼集合队伍。
何和礼方勉强将建奴侧翼稳定下来,正待收拾残局。
太惨了,贺世贤的突袭几乎将整个侧翼击垮,令建州奴死伤惨重,一条线上皆是哀嚎痛吼的八旗大兵。
“各牛录即刻整队,前去支援大贝勒!”
“快!快!别让尼堪跑了,为族人报仇,杀尽尼堪!”
老家伙在军阵中东奔西走,忽然后阵又乱了起来,大股大股八旗大兵无脑向前挤压。
“怎么回事?”
何和礼大惊失色,难道还有尼堪埋伏?
正疑惑间,后阵自行散开一条路线,百余骑冲入。
见旗帜大纛,何和礼倍感不妙,急忙催马上前。
“安费扬古,你怎么跑来了?”
安费扬古面色复杂,急切道,“快,快布防,明狗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什么?哪里来的明军,是刘綎么?”
“不是!”安费扬古稳了稳气息,咬牙切齿道,“是朱家子!我们上当了,朱家子在城中藏着大股骑兵。”
“我有罪啊,我罪该万死,尼堪趁我不备突然从城中杀出,镶蓝旗...没了!汉军溃散,一败涂地。”
闻言,何和礼面色铁青,“尼堪有多少骑兵?”
“不清楚,少说有三四千骑吧。要小心,我们的箭矢无法破开尼堪的甲胄,十步竟也无法洞穿!”
“我知道!”何和礼让开道路,对安费扬古说道,“你速去大汗那里求援,这是我军的机会,或许可以扭转战局。”
“好!”
安费扬古显然没有何和礼那般自信,眼眸扫过遍地死尸,又看向正在厮杀的战场,不由凝眉。
“南门形势如何,大汗问我,我如何回禀?”
何和礼眉头拧成了川字,面色难堪。
“我军被贺世贤偷袭,损失惨重,但军心士气犹在。总之,你说与大汗,大贝勒与我将誓死拖住明军,请大汗务必尽快来援!”
安费扬古不再多言,强提精神打马绕阵向西奔走。
何和礼不敢怠慢,当即吩咐数名将领集结队伍,准备应对侧翼来敌。
他这边刚刚传下命令,薛进武已然领军杀了过来,杀声如潮,枪声大作。
骑四团如一柄利剑,轻易撕开建奴军阵,风卷黄沙,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惊魂未定的八旗大兵如被狼群袭击的绵羊,无脑慌乱,不知所措,稀里糊涂的便去见了阎王。
接连两次突袭,而且是身后掏肛,加之身心疲惫,饥肠辘辘,普通八旗大兵紧绷的那根心弦终于断裂,恐惧占据大脑,轰然溃散。
“不要乱,不要乱!”
“大金勇士们,跟着我,杀尼堪啊!”
何和礼终究还是低估了朱常瀛灭亡建州的决心以及瀛州军的反应速度,还没有来得及布置,便招致致命打击。
霹雳弹在建奴军阵中炸裂,火油弹四处飞溅,旋即烈火熊熊。
混乱如传染病,在建奴军中迅速蔓延,偶有抵抗,也如大海中溅起的浪花转瞬即逝。
何和礼率领的百余骑就是浪花中最大的一朵,被骑四团一个冲锋击溃,死伤殆尽。
他以为只要大纛所在,大金勇士必会舍命追随,英勇抵抗。然而他错了,错的离谱。
前一刻,战旗挥师向北,后一刻,又挥师向东。指挥的混乱导致八旗大兵无所适从,阵型乱为一锅粥,便有心追随大纛奋力厮杀的,也因自己人的阻挡而不能达成,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何和礼没有失误,安费扬古的表现同样可圈可点。
然而他们还是败了。
他们的失败不在于己方的失误,而在于敌人的不按套路出牌。
辽东明军的战斗部署以天来算,建州的战斗部署以时辰来算,而瀛州的调动则以分钟来计算。这就不是一个时代的战术策略。
薛进武在前击垮了建奴的抵抗意志,朱常瀛领军紧随其后,扩大战果。
迎面见一杆青色大纛,大纛下仅数十残敌。
朱常瀛不禁眼眸一亮,青色大纛,即便不是贝勒也是固山额真一类的大酋。
“杀!”
“斩将夺旗,光宗耀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