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日将夜,吉林崖。
大战的硝烟尚未散尽,本就狼藉的战场又被新人的鲜血覆盖。
建奴撤了,马时楠试图率军反击,有收获但并不如预期。
建奴以箭矢射住阵脚,大军分批次缓缓后撤,极有章法。
瀛州骑兵,战马是不披甲的,为了避免战马大量损失,马时楠只得作罢。
总结起来,还是不够土豪。
如果一人双马甚至三马,那才是骑兵的巅峰状态。
清点战场,毙敌将近七百,我军损失超过三百。
两翼骑兵损失较大,反倒是坚守阵地的步战骑兵几乎没有损失,而且杀敌最多。
这就是阵地防守的优势所在,敌我两方势均力敌情况下,凭险据守一方将占据绝对优势。
从伤兵营帐中走出来,马时楠心疼不已。培养一名合格的骑兵太不容易了,阵亡者中不乏他看中的好苗子,伤者也需要尽快医治,可惜辎重一直未至。
战场还在清点,建奴一身都是宝,自己不要卖了也是钱。
巩固阵地更不能停,这仗打的憋屈,明明有援军有绝对的兵力优势,但马林这个龟孙就是不来。
想到马林,马时楠便有一火铳崩了这位本家的冲动。
骑兵攻打山寨,不专业,也舍不得,更不应该。
巡视了一圈,马时楠方要回帐,就见数骑从浑河方向奔来。
快马入寨,信使在马时楠近前翻身下马。
为首骑兵是个班长,小步快跑至马时楠面前。
“报团长,我五营将辎重队接回来了,当下正在渡河。”
闻言,马时楠心中大定,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修寨也有了合适的人手趁手的工具。
还有四门野战炮,马时楠估算了一下,将炮架在山脚,打到界凡寨完全没有问题。
“好,你们辛苦了,金台吉呢,将他请过来,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那班长眼神闪烁,苦着脸道,“辎重队虽然安全抵达,但路上出了点意外。”
马时楠面色一沉,“有话快说,吞吞吐吐的作甚,小心我抽你!”
那班长脸色越发的忐忑,靠近马时楠两步,小声说道,“团长您别生气啊,我们,我们将马燃给绑了。”
“谁?你大点声,没吃饭么?”
可不是没吃饭么,那班长心里吐槽嘴上可不敢说。
“千总马燃,马林马总镇的大儿子,让我们给绑了!”
闻言,马时楠眼睛瞪圆,嘴巴半张,缓了几口气方才追问。
“你们绑他干什么?”
“我们也不想啊,我们与辎重队汇合之后向着吉林崖方向赶,大约走了二里地便被马燃带人截住。”
“这厮拿马林出来压咱们,命令辎重队转去尚间崖驻扎。那个鸟德行,嚣张跋扈,蛮横无礼,我们营长怎么说也说不通。到了最后,这厮竟然要对我们营长动手。”
“这谁忍得了啊,大家伙一起动手,将马燃以及他手下二十几个一顿胖揍。”
“将他们放倒之后,我们想着放他们回去必然招致报复,便索性绑了来,总能拖延一点时间。”
马时楠瞪眼,“打的爽么?”
那班长嘿嘿干笑几声,不敢作答。
士卒打架斗殴,不是什么大事。挨了打不还手,这种兵要他干嘛?
绑了也就绑了,打了也就打了,马时楠对马林一丁点好感也无。
至于马林的军令,待战后自有人去找他说话,谁对谁错还用说么?
晚九点,辎重约有一半运过浑河,抵达阵地。
负责押运的主将也与蒋春生一起来至中军。
这位主将身份特殊,不是骑一团的人而是叶赫贝勒金台吉。
放眼战场情形,得悉杜松惨败,金台吉不禁心中打鼓。
进了中军帐,金台吉便迫不及待问马时楠。
“马将军,东线战况如何了,瀛王殿下那边可有传来消息?”
马时楠神态自若,将自家宝贝茶具摆出来,开始泡茶。这是他难得的爱好,美其名曰培养心性。
“来,舅爷喝杯茶,咱们慢慢说。”
金台吉哪懂喝茶啊,端起鸡蛋大的小茶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也没品出什么滋味,只眼巴巴看着马时楠。
马时楠淡淡一笑,又为金台吉斟了一杯。
“舅爷莫急,正有好消息说与你!”
“我军在老鸦鹘关大胜,杀敌六千,阵斩建州大将费英东。”
金台吉豁然起身,眼睛瞪圆。
“此言当真?”
马时楠微微颔首,亦是心中畅快,与有荣焉。
“此消息从建州俘虏口中得知,多方求证,绝对假不了。”
“好,好啊!杀的好!”
建州便是死了头猪,金台吉听着也高兴,何况损失这般大。
什么是世仇,便是恨不得对方死绝了方才畅快。
金台吉又一口将茶水干掉,兴奋追问。
“是如何杀的,叫我也高兴高兴。”
此事也没必要瞒着,相反要大书特书以安抚这位盟友脆弱的小心脏。
马时楠将从战俘口中得知消息简略说与金台吉。
话说自家人的情报还要从俘虏口中得知,也真是有些丢人。但事实就是东西两路大军至今也没有取得联系,行动全凭默契。
莽古尔泰万万不会想到,他的一次进攻虽然拖慢了骑一团修建营垒进度,却也让马时楠获得了宝贵的情报,将战场形势推测出了大概。
“当老奴攻打萨尔浒时,我大军已围困赫图阿拉。据俘虏所说,建奴老巢守城兵力不足两千。我敢断言,此时此刻,在赫图阿拉城内的,非是老奴而是我瀛州大军。”
金台吉目瞪口呆,将信将疑。
“可能么?马将军是不是太过想当然了?”
马时楠不置可否,只回以自信微笑。
“即便城池未被攻下,我亦对我瀛州大军信心十足,剿灭建州早一日晚一日罢了。”
“营中还有几十个战俘,稍后舅爷可自去问话。”
“好了,舅爷且先休息,叶赫军也尽快休整,咱们明早再议如何攻打界凡寨。”
此番进兵,叶赫几乎倾巢而出,三千精骑三千步战。精骑另有去处,而这三千步卒正好用在攻寨。
不出力就拿好处?瀛州人没有让别人占便宜的习惯。
金台吉等不及去审问战俘去了,马时楠也不得闲。
野战炮终于是来了,位置早就选定,但炮兵阵地还没有布设,营垒也需尽快完工,俱要分派妥当了。
抽出空闲,马时楠突然想起还有个马燃要见一见。
五花大绑的马燃被推进大帐,这厮梗着脖子瞪向马时楠,一副谁也不服,有你们好瞧的鬼模样。
“马时楠,你敢造反?”
马时楠起身,走至马燃对面,如看蝼蚁。
“我是什么人,还轮不到你个怂包给我扣帽子。马林父子畏敌怯战,顿兵不前,贻误战机,本将已派人上禀瀛王殿下。谁是谁非,将来自见分晓。”
马燃神情一怔,整个人如炸了毛的野鸡。
“你,你血口喷人,这是栽赃,你违抗军令,竟还敢狡辩?”
“我的信,你可看过了?你们驻扎在尚间崖,可遇着一个建奴了?建奴就在吉林崖上,你们在干什么?”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老子还怀疑你是建州的细作呢?”
唉,有些人,注定不能与其讲道理,但又不能不讲。
马时楠叫过一名书记官。
“将建奴的口供读给马总镇家的公子听,然后将马大公子请去战俘营,让他听听战俘是怎么说的。”
转过头,马时楠睥睨马燃。
“枉马芳英雄盖世,不曾想子孙尽是懦夫!”
“马时楠,你骂谁?我跟你拼了!”
马时楠没时间同这种三代公子哥饶舌,挥了挥手,两名卫兵上前将这厮给拖了出去。
夏虫不可语冰,马林的军队是指望不上了。
3月3日子夜,沈阳经略府。
杨镐倚靠在太师椅上假寐,小书房里烛光明灭起伏,墙壁上映照着他略显佝偻身影。
对于西路军的情报,老头还停留在渡过浑河,扎营萨尔浒。
前线战事如何了?
马林到了哪里?
李如柏呢?刘綎呢?
对了,还有个不省心的皇子,他又在哪里?
思绪翻涌,老头子睡不着觉啊。
咚咚咚!有人敲门。
“谁?何事?”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伴着几分艰涩回道,“老爷,有,有紧急军情!”
“进来!”
杨镐起身,整理了一下袍服,正襟危坐。
门开,两个狼狈身形跌跌撞撞走入,跪在杨镐身前,未出声泪已下。
“败了,败了啊。”
“相公老大人,我西路军败了啊!”
闻言,杨镐只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双手死死握住扶手却还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你,你说什么?”
“你是谁的部下?竟敢来骗老夫!”
“快说,快说啊,你们到底说的什么?”
其中一人抹掉眼泪,抱拳道,“卑职副总兵王宣部下总旗夏有性,拜见经略相公。”
“卑职授命随千总王喜驻扎抚顺关,昨日午后,有我西路军溃兵逃回,言我西路军战败。不久,参将丁碧领兵退回抚顺关。”
“相公!这是丁参将亲笔书信,您,您还是自己看吧。”
老仆将书信交给杨镐,杨镐接过,喉结滚动,追问信使。
“杜松呢,王宣,赵梦麟呢,退回来多少人?”
不问还好,这一问又令两人抹眼泪。
夏有性勉强提起精神作答。
“按丁参将所说,赵副镇战殁,王副镇怕是,怕是也殁了。萨尔浒被攻陷之时,杜总镇正在率部攻打吉林崖,彼处是绝地,恐怕,恐怕也遭了不测。”
“卑职离开抚顺时,大略收拢三五百溃兵吧,也只是猜测,具体有多少人逃回来,卑职实在不知。”
杨镐颤巍巍打开书信,看后,整个人如烂泥般瘫在那里,双目失神,不知所以。
此时此刻,门外已聚集了好些人,伸着脖子看向门内。
有经略府官员以及幕僚闻讯也赶了来,站在廊下默默不敢作声。
信使的话如同惊雷,劈的人不明所以,愣在当场。
良久,缓过神来的杨镐,由老仆扶着走至舆图前。
“马林呢,马林在哪里?”
有幕僚上前,低声道,“回相公,按定计,马总镇此时应渡过浑河,兵至二道关。只是西路军有变,就不知马总镇会如何应对了。”
杨镐扶着桌案,强撑着身体看向一众官员,言语悲切。
“西路军大败,建奴势盛,我军分进合计之策已成泡影。老夫,老夫难辞其咎啊。”
“杜松战败,马林危矣,速传令马林回撤开原。”
“还有刘綎,令其速速退至金州驻扎。”
“还有李如柏,快去传令,令其一定要护瀛王殿下周全,回撤辽阳。”
3月3日子夜。
马林收到了马时楠的第二封来信,几乎同时,也得知自家的儿子截胡不成,反被人绑了。
“反了!反了!瀛州军竟如此跋扈!”
“马时楠,你该死啊!”
马林怒不可遏,在中军大帐歇斯底里咆哮。
待马林发泄差不多了,副将麻岩上前劝慰。
“总镇不必动怒,那马时楠不会拿令公子如何的,卑职倒是觉着事有蹊跷啊。”
马林喘着粗气问道,“哪里有蹊跷了,此人不服军令,当斩!”
麻岩苦笑,“这是自然,只是此人隶属瀛王府,我等也只能将此事上报经略,由杨相公去处置,我等动不得他啊。”
马林运气半晌,由自气冲顶梁门。
“反了!反了!这仗还如何打?不如早早离去!”
麻岩在一旁将书信看了几遍,面色阴晴不定。
“总镇,倘若马时楠所说属实呢?我军在浑河北岸确实没有发现建奴踪迹啊。”
闻言,马林陷入沉思。
麻岩继续言道,“按信使所言,马时楠部在吉林崖下安营扎寨,而且小有斩获。倘若建奴主力尚在,只怕马时楠这一支人马早已同杜总镇一个下场了吧。”
马林眸光闪烁,一时间也犹豫起来。
万一是真的,那自己去还是不去呢?
若不是上头还有个人压着,马林早有意撤退,脱离危险区域。就是现在,也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等待经略府的进一步命令。
十之七八,杨镐会下令撤退的,这一点马林十分笃定。
然而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怎么拦也拦不住,如今更是麻杆打狼两头难受。
去吧,怕也如杜松下场。
不去吧,就有畏敌怯战之嫌疑。
“麻岩,你的意思呢?”
麻岩抱拳,“我亲自去一趟,一则可保全令公子,二则辨明真伪,弄清楚建奴动向。”
“倘若建奴主力当真退走,则证实李如柏,甚至刘綎正在与建奴交战,那么咱们也必须进兵,否则将来你我怕是会被朝廷治罪啊。”
马林点头,“那就辛苦麻贤弟了,此去万务小心,如可能,将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小子弄回来。”
界凡寨,议事厅内气氛沉闷。
一场突袭战竟然吃了亏,敌人反应速度之快令阿敏同莽古尔泰始料未及。
“老五,我们的存粮还能坚持几日?”
莽古尔泰算了算,“还能支撑四日吧,若是将尼堪的饭量减少,还能多坚持几日。”
闻言,阿敏脸上愁容不减。
“为何家里还没有消息传过来?赫图阿拉不会有变吧?”
“不可能!绝不可能!”
阿敏的疑虑仿佛一根刺,令莽古尔泰瞬间炸毛。
“李如柏胆小如鼠之辈,朱家子毛都没有长齐呢,岂能是父汗的对手?”
“我也这般想的,只是我们派出的几波信使,为何一个也没有回来呢?按时间算,总也该回来一两个才对。”
阿敏的提醒令莽古尔泰毛骨悚然。
“三哥,你怀疑有明狗在断我军后路?”
“我也只是担心,但又觉着不可能。探子不是说马林驻扎在尚间崖么?何况明军行军需要大量辎重车辆,怎可能绕到界凡寨后边去。”
“不能大意了,小心无大错,我看这样,派一队人去牛鞅子寨打听情况。”
可怜,二人尚且不知赫图阿拉已经易主,建州已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他们的爹正在为夺回老巢奋力一搏,已经顾不得什么界凡寨了。
3月3日凌晨两时许,二道关。
夜寂静悄悄,望楼上的守夜人将脑袋埋进老羊皮里,鼾声如雷。
寨子里的猎犬似有所感,警惕的抬起头,看向寨外。
这一看不要紧,狗命吓丢了一半狗毛乍起,张嘴就要犬吠。
几点银光闪烁,老狗呜咽几声就此了结了性命。
黑影迅速上前,将三个炸药包依次倚靠寨门,并用木棍抵住,火折子吹亮点燃引信,而后撒丫子狂奔。
伴随着几声惊天巨响,寨门连同箭楼被炸上了天。
布扬古将三尖叉高高举起。
“血洗建州,报仇雪恨!”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