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日凌晨两时许。
随着城头号炮炸响,步三团团长郭安手举指挥刀,策马从线列阵首奔至阵尾,高喊口号,激励士气。
“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
战马转至中军,指挥刀斜指向前。
“击鼓进军!”
三个营各自成阵,阵型为线形三列阵,营与营之间间隔五步距离。
各营配备鼓手司号,线列步兵伴着鼓点踏步前进。
步兵如墙如林,逐渐压迫向战场。
城墙下,步五团正在集结整队之中,四个步兵营尽数出动,线列比之步三团还要庞大。
贺世贤与姚定邦的突袭打乱了敌人阵型,令敌陷入混乱。
薛进武与朱常瀛的再次杀入则彻底湮灭了建奴士气。
战场上,建州军大半不成建制,溃散之势愈演愈烈。
何和礼死了,被乱枪打成了筛子。
想要光宗耀祖的人太多,大家伙都太想进步了。
这都不重要,死了个奴酋而已,死在瀛州军手中的酋长多了,海军的功劳簿上几百个有木有?
自吹勇武的建州人,未必比小日子,安南人能打,只是气候有别,战法不同罢了。
不吹不黑,如建州这般老牌的骑射打法,遇着等量的西欧殖民军,其结果也只会被暴力碾压,没有任何其他可能。
大炮轰骑兵切割步兵冲,这种战法在冷兵器部队面前就是耍流氓。
朱老七已经记不清自己挑翻了多少人,总之马槊杆子崩断,中途不得已捡了个三尖叉来代用,配合满身血污,状似个巡海夜叉。
事实上,瀛州骑兵莫不如是,人人好似修罗厉鬼。
熬战不知几时,杀透敌阵,朱常瀛立马城东,观望战场形势。
奴军大溃,一部向南逃窜,大部西逃。
贺世贤、姚定邦二人领兵向南掩杀,薛进武、范文虎向西掩杀。
步兵军团…只能吃骑兵剩下来的残羹冷炙,捡些落马或者受伤的倒霉蛋,其实就是在清扫战场。
没办法,人家全员骑兵,打不过就跑,想要全歼几乎没有可能。
虽然累的要死,但此战胜的酣畅淋漓,朱老七前所未有的舒坦,闻着刺鼻的血腥味都是香的。
正此时,西城方向一轮三发信炮齐射,一轮五发信炮齐射。
朱常瀛神色一凛。
三发代表求援,五发代表建奴主力调动。
张承嗣求援再正常不过,这边打的如此激烈老奴也没有派兵支援,除了自信之外,还说明老家伙在全力攻城,步一团压力山大。
建奴主力调动,则无非知道南城顶不住了,派兵前来增援。
骑兵奋战将近三个小时已然力竭,没必要冒险与老奴在今日决战。
思量片刻,朱老七发布命令。
“传令,全军回撤!”
撤退回城的信炮响彻夜空,朱常瀛打马入城,旋即调一营守城兵前往西城支援。
凌晨三时许,各部相继入城。
贺世贤站在城楼,望着城外遍地死尸恋恋不舍。
“小姚将军,都是军功啊,可惜了。”
姚定邦对割人头无感。
“贺参将莫急,人头又不会跑了,待弄清了敌情,自有人去割的。”
贺世贤晃了晃大脑袋,表示不认同。
“建奴会将尸体拖走的,按他们的规矩,谁拿回族人的尸体谁就可以继承死鬼的财产女人,怎么可能留给咱们。”
“财产女人?”姚定邦嘿嘿一笑,“贺参将,建奴的财产女人十之六七都在城内呢。”
闻言,贺世贤哈哈大笑,笑的险些岔了气。
“是了,是了,倒是老夫犯了糊涂。”
辽东军之所以如此看中人头,原因在于朝廷颁布的市赏,一个建奴人头价值百两白银,哪怕打个一折,那一个人头也是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
城外死尸少说有五六千,能不眼馋么?
奈何战前朱老七三令五申,谁在战场上取人头就砍谁,这才阻止了一边战斗一边割人头的荒唐场面。
瀛州军在辽东也割人头,但士卒积极性不高。因为人头不计入个人军功,建奴身上的甲胄刀枪财物才计入个人份额,不过也不是谁扒的就是谁的,而是以集体记功制为主,个人记功制为辅,战后核算。
不能说瀛州军的军功制度就一定比大明边军军功制度好,但最起码避免了战场混乱,因为贪功而耽误了战事。
一堆将领在城头闲聊正嗨,此战大胜,志得意满,哪有不凑在一起吹吹水的道理。
正此时,西南方向一片黑云压来,马蹄声清晰可闻。
“黄底金边大纛, 想必是老奴来了!”
姚定邦将千里镜交给贺世贤,贺世贤看过,微微颔首。
“正是老奴!”
“让孤也看看,老奴到底长了几个眼睛几张嘴。”
众将回头,急忙躬身抱拳施礼。
“臣参见瀛王殿下!”
朱老七前去增援西城,结果增援了个寂寞,待抵达时,建奴已然退兵。
与张承嗣简单沟通之后,朱老七又马不停蹄赶回南城。
担心啊,怕哪支部队因为贪功而被建奴堵截在外,被人包了饺子。
“免礼!你们都全须全尾的回来,孤心甚慰!”
转身,朱常瀛望向城外。
奴军停在二里之外,火把通明,倒是看的比之前真切多了。
放下望远镜,朱常瀛眼眸扫过贺世贤、范文虎、薛进武三人。
“建奴今夜大概不会进攻了,即便攻城也无需你们出动,即刻回营休整,明早可能还有恶战等着你们呢。”
范文虎若有所思道,“殿下,建奴攻城无望,会不会放弃赫图阿拉,去往别处?”
朱常瀛微微颔首。
“我亦有这个担心,只不过人家铁了心的要走,咱们也拦不住。”
“做不到的事便无需心烦,都去睡了吧,与建奴纠缠还要仰仗骑兵,都回去,抓紧时间休整!”
城头上谈笑风生,城外却愁云惨淡。
坚韧如努尔哈赤,此时亦是难掩绝望,满腔悲怆。
“孩子们,是我害了你们啊。”
“上天啊,难道我大金基业要败亡于此么?”
闻言,在场人无不低头暗自伤神。
代善面色晦暗,爬下战马,跪在努尔哈赤马前,嚎啕痛哭。
“父汗,是儿子无能,是儿子害了我两红勇士,儿子罪该万死,甘受军法。”
安费扬古亦是滚鞍下马,跪地啜泣。
“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努尔哈赤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两人说话,望着无尽死尸,喃喃自语。
“何和礼呢?何和礼呢?他人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无人愿意回答。
何和礼不可能逃走,即便被冲散了也会自己回来,然而没有,结果可想而知。
良久,努尔哈赤回过神来,勉强打起精神。
“代善,安费扬古,派人去收拢溃散族人,不要责难,不是他们的错。”
“你们也不必自责,也不是你们的错,错在尼堪,错在狡猾的朱家子,只要我不死,早晚报此大仇!”
说完,努尔哈赤打马向西,落寞回营。
见建奴撤走,朱常瀛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打不动了,大军急需休整。
敌众我寡,想要一口将其吃掉,这种想法要不得,那是痴人说梦。
眼下优势在我,没有战机那就熬着,没有必要冒险。
李如柏的南路军还有万余人未至,刘綎的东路军也在赶来的路上,拖的越久对我军越有利。
返回汗宫的路上,朱常瀛问谭国兴。
“我军减员多少?”
“回殿下,伤兵营计有伤兵九百多人,阵亡将士还在清点,可能,可能要超过千人!”
减员两千人!
若是算上之前的损失,一个团的兵力就这样消耗掉了。
明明在不停胜利,但每每谈到战损则仍旧令人痛惜。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就是代价。
凌晨四点,回至汗宫,朱老七擦了把脸和衣而卧,转瞬便鼾声如雷。
另一边,建州中军大帐。
努尔哈赤平躺在毛毡上,胸口随着呼吸猛烈起伏,嘴巴微张,气息不稳,表情时而狰狞时而痛苦。
代善、黄台吉、额亦都、安费扬古围在努尔哈赤身旁,皆面容憔悴,神色凝重。
何止老奴身体被拖垮了,便胖子黄台吉都瘦了两圈,眼窝深陷,眼珠子血红。
喝了几口温水,努尔哈赤精神头缓缓好转,上半身斜靠着软垫,面容惨白枯槁。
“我努尔哈赤英雄一世,竟然栽在一个小崽子手中,不甘心啊!”
“父汗!”
黄台吉方要劝解,却被努尔哈赤抬手打断。
“败了就是败了,但你们还在,我大金仍有希望,丢了赫图阿拉,咱们再建一座就是了,了不起从头再来!”
“眼下看,咱们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我大金怕要亡国灭种。接下来该怎么做?你们都说说。”
“额亦都,你先来!”
额亦都沉思片刻,言道,“臣以为应当转进苏子河上游,彼处有田庄有奴隶,既能筹集粮草,又可凭借地利与明军周旋。”
“你呢,安费扬古。”
“臣也是这个想法,除此之外,恐怕再无其他出路。”
见老爹看向自己,代善斟酌开口。
“儿臣亦赞同东走,只有东走我大金才有活路,才可能东山再起。”
“只是明狗必对我穷追猛打,儿臣以为可遣使者去往鞑靼诸部求援,唇亡齿寒,不指望他们帮咱们,只要鞑靼人入辽境打草谷,便可牵制明狗一部分兵力。”
皇台吉点头附和。
“儿臣亦赞同大贝勒所说。”
努尔哈赤拧眉沉思。
绝地求生,只此一路,总不能带着几万人去流浪,谁敢收啊。
“好吧,就如你们所说,我大金已到了生死存亡关头,必须断尾求生。”
“老二,你今日便领正红旗先走,小心谨慎,切莫惊动了城中尼堪。”
代善诚惶诚恐,“父汗,要走也是您先走,做儿子的岂有弃父不顾的道理?”
努尔哈赤苦笑几声,“我倒是想走,但你看我这副样子如何走?”
“那就老八先走!”
努尔哈赤看着黄台吉,满脸歉意。
“老八也要走的,只是要晚些,动静太大,难免会被尼堪察觉。”
几人正商议着,忽有人求见。
杜度神色慌张进帐,一句话便令在场人惊愕不已。
“大汗,汉军造反了!”
“什么?你说清楚些!”
代善被惊的须眉倒竖,眼珠子险些掉在地上。
杜度咬牙跺脚,恨极了某人。
“是王贲,是王贲那厮造反了!”
“三刻钟前,我去后山巡营,发现看押尼堪的族人都被杀啦!俘虏役夫也不见踪影,都逃了!”
“我找了一圈没找到人,不得已返回大营,问过寨门看守,才知王贲那厮返回大营后,就带着百多人去了后山,说是押送战俘。他们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不是他还能是谁?”
王贲,汉人,投靠建州已有七年,因功升骑兵百户官,手底下有三百多人。此次出征隶属李思忠帐下,萨尔浒之战时还立下过不小的功劳。
这样的人,谁能想到他会变节呢?
“好啊,好啊!哇……”
努尔哈赤怒极,一口老血喷出,溅的黄台吉满身满脸。
“父汗!”
“父汗!”
“大汗!”
几人围拢过来,惊声呼唤。
黄台吉半抱着努尔哈赤,代善按住努尔哈赤人中,折腾了好一会儿,努尔哈赤方才顺过这口气。
“该死的尼堪!该死的尼堪!我待他们不薄,为何叛我?”
“快,快,快去抓住他,我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代善频频点头,转头怒视杜度。
“还不快去!”
“爹,爹,你要挺住了啊,几个卑贱的尼堪不值得动怒。”
安抚老汗几句,代善起身,与杜度一同走出营帐。
“马上带着人将汉军围起来,杀!一个不留!”
杜度瞳孔地震,“都,都杀了?”
代善后槽牙紧咬,面色阴冷。
“今日这些尼堪敢偷放囚徒,明日便敢砍主子的脑袋去领赏,留着干什么,你敢睡觉么?”
“杜度啊,我大金现在势弱,本族尚且有人弃我们而去,何况那些外族?杀吧,杀了安心。”
“还有,大汗的事一字一句也不许外传,知道了么?”
杜度点头,“大贝勒放心,我晓得轻重。那王贲呢,谁去找?”
“先解决了寨中隐患,至于王贲,待天亮再做处置。”
杜度走后,代善返身进帐,半跪在努尔哈赤身前。
“父汗,儿子方才仔细想了想,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如今我军军心不稳,若我带着两红旗出营必然招人猜忌,人心离散。到了那时,也不需尼堪来打,咱们自己便溃了。”
努尔哈赤急的额头冒汗,“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撤退!天亮之后我军向西退兵,且先脱离战场,于牛鞅子寨休整,让我八旗子弟喘口气。待有了精神头,各领人马进山钻林子,同时走分散走。”
“儿子就不信了,进了山,明军还敢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