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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3章 陈惠,恩惠的惠
    日头渐渐移到中天,寒意散了不少。

    李昭平依旧站在帐口,任由那只滚烫的小手攥着自己的拇指,一动不动。

    直到小姑娘呼吸彻底平稳,眉头彻底舒展,他方才缓缓收回手。

    医官收拾妥当,躬身轻步退到一旁,不敢出声惊扰。

    妇人望着孩子安稳睡颜,又望着帐前伫立的身影,眼眶一热,终究只是深深垂首,将所有感激咽进心底。

    “好生照看。”他低声对妇人道,“药会按时送来,有任何变化,立刻让人通禀。”

    “是……谢大人。”妇人哽咽应声。

    李昭平微微颔首,不再多留,转身沿着帐间小道缓步离去,礼德全与亲卫静静跟上。

    只是这一日,他比往日多走了许久。

    目光所及,皆是面黄肌瘦、沉默求生的流民。

    老的,弱的,小的,残的。

    没有喧嚣,没有哭嚎,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安静。

    这就是他的“太平盛世”。

    次日午后,风更软。

    李昭平又来了。

    仍是一身素色便服,仍是寥寥数人随行,像是顺道经过,而非刻意前来。

    他没直接走向那顶小帐篷,先在营中走了一圈。

    医官正按序施药诊病,虽依旧忙碌,却井然有序。

    他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眉目之间终于多了一缕笑意。

    昨日那番敲打,终究是听进去了。

    待营中事务稍缓,他才慢慢踱到角落那顶小帐前。

    帘子依旧半敞。

    小姑娘已经醒了。

    她不再昏沉蜷缩,正靠在妇人怀里,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帐外的天空。

    脸色依旧偏白,却已褪去那层吓人的潮红,眼神清亮,透着一股孩童独有的、劫后余生的鲜活。

    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帐口的李昭平。

    妇人连忙要起身行礼:“大——”

    “无妨。”李昭平轻轻抬手止住,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声音放得极轻,“醒了。”

    小姑娘没有怕生,也没有惶恐,只是眨了眨眼,小眉头轻轻一皱,像是在努力回忆。

    片刻后,她小声开口,嗓音还有些沙哑,却软乎乎的:

    “……是你。”

    李昭平微微颔首:“是我。”

    “昨天……”小姑娘歪了歪头,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难受,你给我找的郎中。”

    这不是问句。

    李昭平点头:“是。”

    小姑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轻轻招了一下。

    动作很小,带着孩童独有的直白与信任。

    妇人吓得一僵,刚要呵斥她无礼,李昭平却已缓步走近,在帐口蹲下身子。

    “你叫什么名字?”

    “陈惠。”小姑娘乖乖回答,“恩惠的惠。”

    “陈惠。”李昭平轻声重复了一遍,“感觉如何?”

    “不烫了。”陈惠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就是……有点饿。”

    一旁妇人脸色微窘,低声解释:“粥还没轮到……”

    李昭平没说话,转头对礼德全示意了一下。

    礼德全立刻转身,不多时,便端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稠粥,还有一小碟额外的麦饼。

    不是营中统一发放的稀粥,是真正能饱腹的稠粥。

    陈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却没有立刻伸手,只是先悄悄看了看妇人,又看了看李昭平。

    “吃吧。”李昭平语气平和,“没人跟你抢。”

    陈惠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吃得很慢,很珍惜,连粘在碗边的粥粒都要舔干净。

    李昭平就蹲在那里,安静看着她。

    看着她小口喝粥、满足又珍惜的模样,他心口忽然一软。

    那一刻,他几乎要脱口吩咐,将宫里的点心、蜜饯、热食尽数搬来,让她敞开了吃,吃到肚圆,吃到再也不知饥饿为何物。

    可他不能。

    这是近两万流民的安置地,人人饥寒交迫,他不能让所有人都衣食无忧。

    若对她一人格外厚待,非但不是护着,反是将她推到风口浪尖,是害了她。

    说到底,是他之过。

    李昭平垂下眼帘,掩去自责,依旧只是安静看着,一言不发。

    陈惠吃完,把空碗递还给妇人,抹了抹嘴,忽然看向他,认真道:

    “大哥哥,你真好。”

    一声“大哥哥”,自然又顺口。

    不是大人,不是官爷,是大哥哥。

    原来,他也只有区区二十六岁啊。

    李昭平露出一丝笑意:“你喜欢便好。”

    “我喜欢。”陈惠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比关外好。”

    “关外?”他轻声问。

    “嗯。”陈惠点点头,眼神飘向远方,回忆道,“关外有羊,有草,有很大很大的太阳……就是风太大,还有……”

    她顿了顿,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没说下去。

    李昭平没有追问。

    他只是静静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她说话。

    陈惠不怕生,话渐渐多了起来:

    说天上的云像家里的羊羔;

    说那里的小狗不怕人;

    说夜里的星星比关外的亮;

    说粥很香,药很苦,但是睡起来很安稳。

    全是琐碎至极的小事。

    没有国家,没有仇恨,没有战争,没有算计。

    李昭平听得很认真。

    太和殿上,每日入耳的皆是利弊权衡、粮秣得失、人心算计。

    太久太久,没有听过这么干净、这么直白、这么真切的话。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和江湖上那群人的分别了半年而已。

    怎会感到生疏麻木至此呢?

    他忽然轻声开口:

    “朝堂之上,人人都在说该如何、不该如何。

    很久没有人像你这样,只说自己看见什么、喜欢什么。”

    陈惠听不懂什么朝堂,什么利弊。

    她只歪着头,认真地对他说:

    “大哥哥,你要是喜欢,我天天跟你说。”

    李昭平一怔。

    随即,轻轻点头。

    “好。”

    那一日,他在帐口蹲了很久。

    听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小姑娘,讲着天底下最细碎、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日常。

    风轻轻吹过帐篷,带着远处淡淡的粥香。

    没有人逼他做出任何决定。

    一切,却悄悄地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