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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2章 避风港
    城南安置营被一层淡白的寒气裹着。

    天刚放晴不久,风还是冷的,吹过一排排粗布帐篷,发出低低的声响。

    炊烟从帐缝里飘出来,淡得几乎看不见,混着尘土、草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李昭平一身常服在前,礼德全落后半步,两名亲卫远远守在营口,不靠近,不张扬。

    他不是来巡视,只是走一走。

    帐与帐之间的小道很窄,地上铺着干草,踩上去软塌塌的。流民们大多低着头,要么裹着破毯子取暖,要么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抿着稀粥,看见他衣着整洁、气度沉稳,只当是京里下来的官员,默默往边上让了让,不敢抬头,也不敢多话。

    整座营地安静得过分。

    没有哭喊,没有喧闹,只有压抑的喘息、低声的细语,和孩童偶尔细弱的哼唧。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阵格外轻、却格外揪心的咳嗽,从角落里飘过来。

    李昭平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最靠边的一顶小帐篷,帘子半敞。

    里面堆着几捆干草、一个破了口的陶罐、一条看不出原色的薄被。

    一个妇人半跪在地,怀里抱着个小姑娘,正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缩在妇人怀里,小身子一抽一抽地咳。

    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眼睛紧闭着,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妇人不敢大声,只红着眼眶,一遍遍低声哄:

    “惠儿,忍一忍……再忍一忍……”

    孩子哼唧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要断了。

    李昭平站在帐口,没有立刻进去,只静静看了片刻。

    礼德全想上前通禀,被他抬手拦住。

    他先看向妇人,声音放得很轻、很稳,不带半分官气:

    “孩子病了多久了?”

    妇人猛地一惊,慌忙抬头。

    见眼前人气质清贵、眼神沉静,不像寻常小吏,她吓得就要往下跪,手却还死死抱着孩子,动作僵在半路。

    “大、大人……”她声音发颤,“民妇、民妇……”

    “不必多礼。”李昭平微微抬手,示意她免礼,目光落回孩子脸上,“病了几日?症状如何?”

    妇人见他语气温和,不似作威作福,才稍稍安定,哽咽着回道:

    “回、回大人……从关外一路逃过来,风餐露宿,冻着了,也吓着了。

    断断续续烧了四五天,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咳得睡不着,也吃不下东西……”

    她低下头,眼泪无声砸在衣襟上:

    “一路上药材全无,也寻不见郎中,只能……只能硬扛着。民妇怕……怕……”

    孩子又咳了几声,小身子抖得厉害,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妇人的衣袖,抓得很紧。

    李昭平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对不远处的亲卫,淡淡吩咐:

    “去。

    传太医院在营地值守的医官过来,把退热、止咳、护肺、暖身的药材都带来。

    告诉他们,先诊治老弱与孩童,不得延误。”

    “遵令。”

    妇人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大人”,绝非普通官员。

    她慌忙要抱着孩子一起叩首:

    “谢大人……谢大人救命之恩……”

    “孩子此刻经不起折腾。”李昭平轻轻拦住她,“坐着就好。”

    他往后退了两步,在帐外一块相对干净的青石上坐下。

    不打扰帐内,不显得居高临下,只是安静等着。

    风轻轻吹过,孩子的咳嗽时轻时重。

    妇人抱着惠儿,心神不宁,时不时偷偷看向帐外坐着的那个人。

    他坐姿挺拔,却不显凌厉,眉眼沉静,望着远处的炊烟,不知在想什么。

    明明一身贵气,却偏偏在这脏乱简陋的流民营里,坐得安稳自然。

    没过多久,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传来。

    医官背着药箱,快步赶到,一见李昭平,脸色骤变,就要行礼。

    李昭平没让他拜,脸色先沉了一分:

    “朕前日便下旨,优先诊治老弱孩童。

    这孩子烧至垂危,为何拖到此刻?”

    医官吓得脊背一凉,连忙跪地:

    “陛下恕罪!非臣渎职!

    营地流民近两万,老弱病弱占半,臣率不足十人值守,药材亦有缺,从清晨到此刻未歇片刻,实在……实在顾遍不及。

    臣已将危重者逐一记下,本就打算下一个便来诊治此女,绝不敢怠慢半分!”

    他叩首不止:

    “臣万死,只求陛下明察!”

    李昭平静静看了他片刻。

    营中境况他看在眼里,近两万流民,太医院人本就不多,分到这里的几人,确实分身乏术。

    他没有发怒,只淡淡开口:

    “朕不罚你。

    但你记住——

    这里每一个孩子,每一位老人,都是北魏子民。

    救不过来,便提前上奏,求援、请药、请人,朕无有不允。

    不是让你看着他们等死。”

    “臣……臣谨记!”

    “起来吧。”李昭平声音微松,“看病。”

    “是!”

    医官不敢耽搁,立刻进帐,跪坐于前,伸手搭在小姑娘腕上诊脉,又翻看眼睑、嘴唇,眉头越皱越紧。

    “陛下,孩子是风寒入体,兼一路惊悸劳顿,体虚至极,再拖下去,恐有肺疾之险。”

    李昭平只静静坐在青石上:

    “你是郎中,病情如何,不用和朕说,能用的药,尽数用上。

    所需药材,直接去营中医帐支取,若不够,回宫再调。”

    “臣遵旨!”

    医官不敢耽搁,立刻取针、碾药、调汤。

    妇人在一旁看得手足无措,却又不敢打扰,只紧紧抱着孩子,眼泪不住地掉。

    一碗温热的药汤慢慢喂下。

    小姑娘昏昏沉沉中,似乎感觉到一丝暖意,小手动了动,无意识地一抓。

    恰好抓住了帐口伸进来的一只手。

    那只手微凉、干净、有力。

    是李昭平的手。

    他本是弯腰,想看看孩子喝完药没有。

    指尖刚一靠近,就被这只滚烫的小手,轻轻抓住了拇指。

    抓得不重,却很用力,像是抓住了唯一一点安稳。

    李昭平动作一顿。

    没有抽回。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安静站在帐口。

    医官收拾药箱,妇人低声道谢,他都只是淡淡应着。

    目光,一直落在孩子皱着的小眉头上。

    风渐渐软了。

    阳光穿过帐篷缝隙,落在小姑娘发烫的小脸上。

    她咳嗽轻了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头也稍稍舒展。

    握着他拇指的小手,依旧没有松开。

    李昭平就那样站着,一言不发。

    直到礼德全轻声提醒:

    “陛下,营中事宜……”

    他才轻轻点头:“再等片刻。”

    帐内很静。

    只有孩子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和帝王安静伫立的身影,在寒风初歇的日光里。

    他就这样呆站着,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