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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4章 天子脚下
    日子又平静地过了几日。

    李昭平来得愈发自然,有时午后,有时傍晚,常常只一个人,慢慢踱到陈惠的小帐前。

    不必多言,陈惠一看见他,眼睛就先亮起来,会主动挪出一小块干草堆,拍拍地面,示意他坐下。

    他便真的坐下,和她一起晒着太阳,吹着风。

    陈惠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已经能在帐边轻轻走动,偶尔还能帮着母亲递递东西。

    她话依旧多,且全是些没心没肺的小事:

    “大哥哥,大雁南飞了。”

    “今天的粥比昨天稠一点点。”

    “医官伯伯给的药不苦了,里面有一点点甜。”

    李昭平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讲上一两句。

    这日黄昏,李昭平又来了。

    他身旁多了一人。

    行至那顶熟悉的小帐前,便看见陈惠坐在草堆上,手里捏着一根干草,在地上轻轻画着。

    画歪歪扭扭的房子,画小小的人。

    妇人见二人前来,识趣地退至一旁。

    墨宜轻轻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声音温软平和:

    “无妨,我随他路过坐坐,不用拘谨。”

    陈惠被动静惊动,抬起头,先看了看李昭平,又好奇地望向墨宜。

    “这是?”墨宜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轻声问。

    “陈惠。”李昭平语气放得极轻,“前几日病重,刚好转。”

    墨宜微微颔首,在一旁轻轻蹲下:

    “惠儿,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陈惠怯生生点了点头。

    墨宜从袖中取出一小方干净的素帕,又拿出几枚小小的、不惹眼的果脯,悄悄放在她面前,声音轻得像风:

    “拿着,慢慢吃。”

    她做得极其隐蔽,刻意不让旁人看见。

    李昭平看在眼里,没有作声。

    陈惠捏着那几枚果脯,小声道:

    “谢谢夫人。”

    墨宜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陈惠便又低下头,继续在地上画画。

    画房子,画院门,画几个站在一起的小人。

    李昭平与墨宜一左一右,安静陪着。

    “画的是什么?”墨宜轻声问。

    “家。”陈惠小声说。

    “以前的家?”

    她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捏着干草,顿了一顿。

    “家里……还有谁?”

    陈惠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以前有……阿爹,阿兄。”

    “现在……就剩我和阿娘了。”

    “蛮人来的那天,阿兄把我推给阿爹,自己拿柴刀冲上去了……”

    她没有哭,只是声音发颤,带着孩童的迷茫。

    “然后,阿爹也不在了。

    我们跑进了长城,走了很远的路,一路跑,一路埋人……

    家没了,牛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抬起头,望着李昭平:

    “大哥哥,我们只是想种地,想放牛,想回家。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啊?”

    李昭平哑然,竟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他见过沙场尸山,见过朝堂血雨,见过无数阴谋诡计、生死倾轧。

    可他从未被这样一句简单、干净、无辜的话,问得如此心口发疼。

    在鲜活的人命面前,一切大义之言,都像是笑话。

    不远处,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语,又像是说给旁人听:

    “咳……惠儿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老家的庄子没了,牛被抢了,娃他爹、娃他哥,都没了……”

    李昭平转眸看向老者:

    “老丈是从关外哪一处来的?”

    老者见他语气温和,不似作威作福,便垂首苦笑:

    “杀虎口,野狐坡。

    北蛮骑兵一来,烧杀掳掠,咱们不敢等,只能跑。

    州府不敢收,郡县留不住,一路逃到这天子脚下……”

    他抹了把泪,声音发颤:

    “不是咱们想往京师跑,实在是天下之大,已经没处可去了。”

    李昭平没说话,只觉得胸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疯狂肆意生长。

    一旁,几个同村而来的青壮听得眼圈发红,其中一个身材结实的后生攥紧了拳头,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

    “爹,咱们不能总逃!

    祖祖辈辈都死在关外,田是咱们的,地是咱们的,凭什么让蛮夷占着!”

    老者猛地抬头喝止:“闭嘴!别乱说话!”

    后生梗着脖子,眼眶通红,却压不住声音里的悲愤:

    “我没乱讲!

    我哥死在北蛮手里,我同乡被掳走,媳妇抱着娃冻死在路上……

    这仇,不是一年,不是一辈人!

    七年前,咱们也是这么逃的!

    这样逃,逃到什么时候是头?!”

    他猛地转向李昭平,扑通跪倒,声音嘶哑却坚定:

    “大人!

    俺们不知大人姓甚名谁,身居什么官位,但俺们不要粮,不要棚,俺们只求大人给一个机会!

    只要朝廷肯出兵,俺们愿意扛枪、拿刀,跟着大军杀回去!

    俺们要回家,要报仇!”

    周围的流民纷纷停下动作,目光齐齐投来,有悲、有愤、有渴盼,却无人喧哗。

    那是压在心底、不敢明说的悲愤。

    李昭平望着那一双双通红的眼,又看向围拢过来、沉默无声的百姓。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他们宁愿死在弯刀下,也不愿复当年川山下的旧事。

    中原百姓,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悲痛与耻辱了。

    他缓缓抬手,扶起那后生,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的苦,朕知道了。

    你们的恨,朕,记住了。”

    “朕”字一出,四周骤然一静。

    百姓们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剧变,纷纷伏地叩首,惶恐之声四起:

    “陛、陛下——!”

    李昭平没有让他们起身,只望着连绵的布帐,望着这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藏着血性的人群,缓缓开口:

    “天子脚下,容不得这样的流离,这样的悲怨。”

    “安心养伤,安心落脚。

    用不了多久,

    朕会给你们一条回家的路,

    给你们一个报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