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这句保证,吕梁神色才稍稍放松,思虑许久,斟酌再三这才缓缓开口:
“坦率的说,侯亮平和赵省长之间,有没有达成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有没有借助反腐排除异己,这点我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不敢乱讲、更不敢妄断,这是一名检察官的基本操守。
但有一点,我能确定,侯亮平同志在汉东查案,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畅通无阻。
很多别人办不动、碰不得、查不下的案子,侯亮平同志就办的了。
很多别人不敢惹、不敢碰的人物,侯亮平同志就敢惹,就敢碰。
甚至还有一位省委常委,因为侯亮平同志的反腐工作而落了马。”
说罢,吕梁像想起什么,再次迅速撇清,“钟主任,您千万别误会,我这绝不是暗示什么,更没有恶意揣测,只是客观陈述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一种现象。
我个人始终认为,反腐应当一视同仁,无论涉案者身份高低、背景深浅,都该一查到底。
当然,也不应该有亲疏远近,更不应该成为个别领导干部铲除异己、攫取政治资本、达成权力目的的工具。
不过,权力博弈,不是我们这层级的人能看得通透、能插手干预的。
我能做的,只有坚守自己的岗位、坚守司法程序、坚守法律底线,不越界、不盲从、不跟风、不站队。
至于他人如何行事、如何用权,职责所在,权限所在,我是实在管不了这么多,也没有能力去管。”
说完,吕梁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明哲保身、不愿再深入话题的模样,“好了,钟主任,我知道的、能说的、敢说的,也就这些了。
剩下的真相、剩下的问题,还得靠组织上仔细核查、严肃核验。
我只求……组织能一切秉公办理,不要冤枉一个坚守原则的好同志,也不要放过任何潜藏在干部队伍中的隐患与蛀虫。”
见此,钟小艾也不好再强求吕梁说下去,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便提出告辞。
吕梁起身相送,临出门两人握手告别。
“吕梁同志,今天多谢你的正义之言了,接下来我们还会在汉东停留几天,如果你有新情况,请再与我们联系。”
“好的。”
目送着钟小艾走向电梯,吕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出声叫住对方:“钟主任,其实,您要是想真正了解咱们汉东省、咱们省检察院的真实情况,最好去找一个人。
他资历深、威望高、敢说真话、心怀坦荡,在汉东政法系统深耕一辈子,我想,他肯定能给你不少最真实的答案。”
钟小艾眼神一凝,立刻追问道:“哦?他是谁?”
吕梁语气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前汉东省检察院副检察长——陈岩石,陈老。”
……
赵立春居住的二号楼,是省委大院里位置最好、规格最高的独栋小楼,庭院幽深,装修奢华,处处透着身居高位者的威严与气派。
此时,二楼的书房中,依旧灯火通明,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出,在夜色中划出一方明亮的区域,与周遭的黑暗形成鲜明的对比。
赵立春的拼命,在整个汉东官场都是出了名的。
近七年的省长生涯,他始终以“勤勉”示人,这座书房的灯,就少有在午夜十二点前熄灭的时候。
无论是批阅文件、谋划工作,还是接待心腹、运筹帷幄,他都习惯在这间书房里完成,这里,是他掌控汉东政局的核心阵地,也是他盘算权力得失的私密空间。
宽大厚重的紫檀木办公桌后,赵立春半靠在价值不菲的真皮座椅上,指尖夹着一支产自古巴的顶级雪茄,却迟迟没有点燃。
不知为何,今天一整天,他都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眼皮频频跳动,总觉得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发生,像有一股无形的危机,正在悄然向他逼近。
他的直觉一直都很灵敏。
当初女儿赵小雅出事时,他就是这种状态。
这是宦海几十年,久经风浪带来的经验。
他在心里一遍遍复盘着最近汉东发生的所有事情。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突然毫无征兆地尖锐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急促而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道惊雷。
赵立春瞬间便直起了身子,原本慵懒半靠的姿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恭敬与紧张,手脚并用地伸手抓起话筒,轻声应道。
这个号码,这个时间,这个绝密的红色专线,除了那位即将退居二线、一手掌控着他仕途命运、将他一路提拔至汉东省长位置的老领导,绝不会有第二个人。
这位老领导,是他在中央唯一的靠山,是他能否顺利登上省委书记宝座的关键,也是他在官场立足的最大底气。
“老领导,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呢?”
“立春,我没心思休息。”电话那头的老领导声音沙哑,却有点严肃:“对了,立春啊,你女婿侯亮平最近在忙些什么呢?”
赵立春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啊,除了查案就是查案,闲不下来。”赵立春笑呵呵着,试图让气氛轻松下来。
“闲不下来?汉东腐败的问题有这么严重了吗?”电话那头的语气更严肃了。
赵立春咯噔了一下,但还是习惯性的抨击一下竞争对手:“老领导,您知道的,汉东这几年步子慢,就是因为腐败的问题抓的不够狠所导致的。
说到底,还是继云同志…。”
“哎!怎么又怪到继云同志身上了,啊?”老领导厉声打断了赵立春的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愠怒,“立春,咱们能不能讲点原则,讲点党性?啊?
你骗了其他人,难道还要骗我这个老头子吗?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以为我不清楚?”
“不是,老领导,这话从何说起啊?我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赵立春装起糊涂。
“还装!”老领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立春,都火烧眉毛了,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啊!”
赵立春立马闭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如同犯错的孩子面对严厉的长辈,心底的恐惧与慌乱已经达到了顶点。
不是,到底是什么事啊?
良久,电话那头的怒火稍稍平息,语气却依旧沉重而冰冷:“立春,原则上,你支持反腐、查办贪腐案件,我并不反对,这是好事,是肃清干部队伍的必要举措。
但也不能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更不能借着反腐的名义,排除异己、培植私党、搅动政局吧!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联名告你的状?都已经惊动中央好几位重要同志了!
今天下午,钟伟同志还给我打来电话,说了段莫名其妙的话,他说汉东最近反腐工作成效很大,我一开始还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后来纪委的一位同志和我通了气,我才彻底明白——举报你和你女婿侯亮平的材料,都已经送到国纪委了!
你说说,你这个省长是怎么当的?啊?执掌汉东省政七年,怎么能这么没分寸、这么不懂收敛、这么看不清形势?啊!”
赵立春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话筒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老领导,什么举报信?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恶意诬告?”
“说你们利用反腐排除异己?哼,是恶意诬告,还是确有其事,你心里明白。”
老领导的语气愈发严肃:
“我告诉你,调查组已经秘密进驻汉东好几天了,我听说他们已经掌握了不少线索,很多事都有那么几分影子,证据链正在逐步完善,你啊,就等着钟伟同志亲自找你谈话吧!”
赵立春彻底愣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对着话筒道:“老领导,这……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啊!是恶意诬告!是政治陷害啊!
我和亮平一心为公,反腐为民,绝没有半点以权谋私、排除异己的心思,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是确有其事也好,是无稽之谈也罢,这些都不重要。”老领导道:“甚至说你们排除异己、玩弄权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件事发生在这个特定的时间节点!立春,你要警惕啊!
本来你和继云同志这些年的工作,就让中央不是很满意,外界非议不断,他们都说,你做事太霸道、太专断,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是我,舍着这张老脸,在一些主要领导面前给你说好话,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他们才松口,同意让你干一届省委书记试试。
可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到处都是非议,到处都是针对你的意见。
照这样下去,你心心念念的省委书记的位置,我看,有点悬!甚至,你能不能保住现在的省长位置,都不好说!”
“老领导,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一听到自己省委书记的位置要悬,赵立春彻底不淡定了,所有的镇定与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哀求,“是我疏忽大意,是我没有顾全大局,是我给您添了麻烦,拖了您的后腿,您可一定要帮我一把啊!您不能不管我啊!”
老领导见他终于服软,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救人也得人自救。立春,我能帮你的有限,关键还要看你自己怎么做。”
赵立春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对着话筒苦苦哀求:“老领导,您指条明路,我一定照办!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老领导沉默片刻:“明路没有,弃车保帅的路子,倒有一条。”
赵立春瞬间明白了老领导的言外之意:“您是说……要牺牲亮平?”
“也只能这样了。”老领导语气淡漠:“让你那个女婿做出一点牺牲,承担下所有的非议与责任。
诛晁错的典故,你饱读诗书,应该清楚。
现在上面也好,你们汉东也好,都需要一个发泄口,都需要一个人来承担所有的过错,你得满足他们。
简而言之,你女婿侯亮平有没有问题,不重要,他查的案子合不合法、合不合程序,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能不能顺利上位,能不能坐稳省委书记这个位置!你的仕途,你的权力,你的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吧?”老领导反问道。
赵立春犹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求情:“老领导,能不能换个人?反贪局那么多副局长、那么多干部,随便找一个人顶上去不行吗?何必一定要动亮平……”
“其他人怎么够份量?!”老领导立刻不悦地打断了他,语气凌厉,“怎么?赵立春,你舍不得?舍不得你的好女婿?”
赵立春连忙解释,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不是舍不得,老领导,您是知道的,我那儿子不争气,烂泥扶不上墙,我现在就打算把侯亮平当接班人培养,把他扶起来,日后也好接我的班,所以……”
“所以?立春,我真不知道该夸你重情重义,还是该批评你糊涂至极、看不清轻重!”老领导的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亏你还是一个主管几千万人口大省的省长,执掌一方权力数十年,怎么连这点官场最基本的利弊权衡都不懂?
接班人那是以后的事,要是影响到你更进一步,成不了汉东省一把手,那你还需要什么接班人?
而且,据我所知,你女婿才三十出头吧?这个年纪,就已经做了几年的正处级反贪局局长,仕途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顺畅太多,已经够优秀了。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现在把他压下去,停职、调查、闲置个十年八年,再重新提拔,也不迟!更耽误不了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