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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5章 吕梁的坦白
    红色的证件上,烫金的国徽熠熠生辉,“国纪委国家监委”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吕梁的心上。

    吕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伸手接过证件,指尖微微颤抖,低头仔细翻看了一遍,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印章,都真实无误,货真价实。

    这确实是国纪委的工作证件,眼前的这些人,真的是从京城来的调查组。

    确认了身份,吕梁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至少,这些人不是来路不明的歹人。但紧接着,一股更深的心悸,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背后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是汉东省检察院的高层,在汉东省的政法系统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国纪委的调查组都到了京州,都进了他的家,他竟然半点消息都没收到,汉东省委、省纪委那边,也没有任何通知,这太不正常了。

    国纪委的人,向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来地方,更何况是这样悄无声息、不打招呼的秘密到访。

    能让中央纪委如此兴师动众,还如此谨慎,看来汉东省,要出大事了。

    他不敢再多想,快速将证件递还给钟小艾,脸上的警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而郑重:“钟主任,实在抱歉,刚才多有冒犯。

    既然是国纪委的同志,那我定然全力配合,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无半点隐瞒。”

    钟小艾接过证件,重新收好,目光平静地看着吕梁:“吕梁同志,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问话,了解情况。请你坐下,我们慢慢说。”

    吕梁点点头,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手心却已经沁出了冷汗。

    “因为时间的关系,咱们现在就开始吧。”钟小艾道。

    吕梁点了点头。

    随行人员摊开文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为这场谈话拉开了正式的序幕。

    钟小艾没有多余的铺垫,开门见山便将话题对准了核心,语气锐利:“吕梁同志,不知你对侯亮平同志怎么看?”

    吕梁闻言先是一怔,他没想到对方是来调查侯亮平的,他沉默了数秒,斟酌再三后,给出了一个四平八稳的答复:“他是位年轻且有能力的干部。”话音刚落,似是担心这话会引人曲解,又补充道,“至少就我目前接触到的情况来看,确实如此。”

    上面突然调查侯亮平,究竟是只针对侯亮平,还是意在牵扯出背后的赵立春,尚且不得而知。

    这种时候,任何带有偏向性的言论都可能引火烧身,唯有保持中立,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毕竟,三十岁便能坐到反贪局局长的位置,又破获了多起震动一方的腐败大案,“年轻有为”四个字,本就是人尽皆知的事实,算不上偏袒,也绝非贬低。

    “还有吗?”钟小艾追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紧锁着吕梁,仿佛要从他的神色中捕捉到一丝破绽。

    当年在江昌,她见过侯亮平,对对方的感观很一般,甚至说有那么一点反感。

    可能是受其妻弟赵瑞龙影响的,这次上面安排她来调查这位侯局长,更加坐实了她的感观。

    吕梁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这个回答显然未能满足钟小艾的预期,她微微蹙眉,语气陡然多了几分逼问的意味:“吕梁同志,你是在有所顾及吗?是顾及他的岳父赵立春同志?”

    吕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略带无奈的笑意。

    他能不顾及吗?官场之上,这种牵扯到高层的是非,多言一句便可能招致无妄之灾。

    无论调查的最终指向是谁,充当“告密者”的角色,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

    更何况,他虽与侯亮平在工作方式上偶有分歧,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干部的原则性极强——不贪不占,公私分明到了极致。

    就比如说在用车的问题上,作为反贪局副局长是有配车的。

    和其他人把院里的车当成自己的私家车不同,侯亮平对局里配备的车极少动用,私事向来宁愿自掏腰包打车,也绝不会逾矩。

    在吕梁看来,侯亮平应该算是个追求政治理想的人,他所“贪”的,从来都只是个人的政治成就,以及权力,而非物质上的蝇头小利。

    再加之其妻子身家殷实,根本无需为生计所困,更谈不上伸手谋取私利。

    若仅仅是这些,这场针对侯亮平的调查,恐怕最终也只能无疾而终,到时候他说的每句话都可能成为埋葬自己的导火索。

    “吕梁同志,我们是纪委的工作人员,”钟小艾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意味着我们的调查没有上限。

    虽然此番名义上是调查侯亮平,但如果牵涉到任何一位领导干部,我们同样有权一查到底。

    所以我希望你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是对国家、对党和人民的负责。”

    吕梁道:“钟主任,您说的我都明白,我可以我的党性保证,我的话绝无半点虚假。”

    钟小艾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我在汉东也听闻了不少你的事迹,不少同志对你的评价都很高。

    因此,我们才特意找到你,也希望您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吕梁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随即又重重吐出,似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负担。

    他抬眼看向钟小艾,目光坦诚而坚定:“钟主任,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侯亮平同志在反腐工作上的能力,我是由衷佩服的,这些年他办的案子,有目共睹。当然,他在工作程序上确实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但总体而言,瑕不掩瑜。”

    钟小艾缓缓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试探:“这么说,你认为他是个正直的人?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位反贪局局长的反腐能力确实突出,但也有说法称,他的反腐是带着有针对性的反,有目的性的反。”

    吕梁眉头微蹙,沉吟着回道:“针对性?目的性?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反腐的本质就是肃清流毒、维护法纪,我只关注他在反腐过程中是否坚守原则、是否偏离了正确导向。

    至于他是否有其他的政治考量或是个人私心,这并非我能妄加揣测的,我不便发表意见。”

    他的回答依旧不偏不倚,既没有为侯亮平辩解,也没有顺着钟小艾的话头刻意抹黑,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原则与底线。

    吕梁的一番话,非但没有引起钟小艾的反感,反倒让她更加确信,自己这次找对了人。

    任何带有偏见与预设立场的言论,对一名纪检干部而言,都是致命的误导,稍有不慎,便会将整个调查引向歧途。

    钟小艾纵然对赵立春及其家族并无好感,可司法公正的底线,绝不容许掺杂过多的个人好恶与情绪。

    想到此处,钟小艾微微一笑:“吕梁同志,我想,我们的对话,可以正式开始了。”

    吕梁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方才的交谈,难道不算正式开始?

    钟小艾一眼看穿了他的困惑,解释道:“吕梁同志,作为政法战线的老同志,我们都清楚,调查工作最忌偏听偏信、一叶障目。

    尤其是面对重要领导干部的核查工作,我们既离不开各类线索信息的支撑,更要对信息的可信度层层把关。

    一份客观、中立的证言,能让我们少走无数弯路。

    你刚才的态度,恰恰说明你是一名恪守原则的真正检察官,我相信,你的话会对我们的工作有很大帮助。”

    吕梁恍然大悟,神色恢复了平静:“钟主任过誉了,这都是我分内之言。”

    “要是每一位党员都像吕梁一样,我们的工作就好做了。”

    几句简单的客套过后,钟小艾径直切入正题。

    “你方才提到,侯亮平同志在调查程序上存在一些问题,能否请你详细谈一谈?”

    吕梁缓缓点头,语气沉稳而客观:“怎么说呢,侯亮平同志是位很有魄力、敢打敢冲的干部,或许是身后有足够的底气支撑,让他在反腐工作中,向来不喜欢墨守成规,甚至常常跳出既定的程序框架。

    就拿近期一桩涉及厅局级干部的案件来说,按照规定,未接到省委、省政法委的明确批示,任何人不得擅自采取行动。

    可侯亮平同志,总习惯抢在指令之前先行一步,对这位厅局级干部进行先入为主的调查。

    坦率地讲,这种做法并不可取,看似雷厉风行,实则触碰了司法程序的严肃性。

    培根曾说,一次犯罪不过是污染了水流,而一次不公正的司法,却是污染了水源。

    司法的公正,必然是受到规则的约束。

    打破规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何尝又不是一次不公正的司法呢。

    当然了,我不否认他的初衷是好的。”

    吕梁话锋微转,看似体谅,实则层层递进:“现在不少人都有这样一种误区,觉得反腐只要抓的是真贪官、没有伪造证据、没有构陷他人,过程中越点界、用点特殊手段也无伤大雅。

    但在我看来,规定就是规定,违反程序就是违反程序,初衷再好,也不能成为突破规矩的借口。”

    钟小艾微微颔首,显然对这番话颇为认同。

    她随即抛出关键问题:“我们也接到一些反映,称侯亮平的反腐并非一视同仁,而是带有明显倾向、带有明确目的,甚至是在为他自己和其岳父赵立春达成政治目而服务的。

    以您的观察和判断,他是否存在这样的问题?”

    吕梁沉吟片刻,语气显得极为审慎:“这个问题,我确实不好妄下定论。

    我本来就不擅长琢磨政治层面的东西,在我眼里,只要是腐败分子,就该坚决查处。

    至于他办案背后是否藏有目的、是否带有倾向性……坦白说,这不是我们一线检察官该深究的问题。”

    钟小艾闻言,目光微微一凝,这位老检察官还是太谨慎小心了。

    冲着身边记录的人员使了个眼色,后者微微点头,合上笔记本。

    “吕梁同志,今天的谈话就到这吧,接下来我想和您聊点家常。”

    “家常?”吕梁一怔。

    “对,家常。”钟小艾点头,“俗话说的好,纪检政法是一家。

    您是政法的老同志,有多年的政法经验,想必一定有不少东西可以传授给我们。”

    吕梁忙摆了摆手,谦虚道:“钟主任,您说笑了,就我那点经验,怎么敢在你们中央同志面前班门弄斧。”

    钟小艾笑了笑,没有理会吕梁的谦虚,直插主题,“吕梁同志,您认为什么是政法工作?”

    吕梁不明所以,但还是照本宣科道:“政法工作主要作用是维护国家政治安全、确保社会大局稳定和促进社会公平正义、保障人民安居乐业。”

    “这点,您和我想到一块去了,那您觉得什么是政治安全,什么又是大局稳定,又如何促进社会公平正义,保障人民安居乐业呢?”

    吕梁愣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钟主任,您在这等着我呢。”

    钟小艾也笑了。

    吕梁见钟小艾如此陈恳,似乎也被说动了,“好吧,好吧,钟主任,既然如此,那我就再多说几句。”

    钟小艾微笑着点点头,再次给了记录人员一个示意。后者立刻重新打开笔记本,拿起笔。

    吕梁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带着几分沉重:“说实话,我不想对侯亮平这位同志有太多点评,不是没有看法,而是有太多顾虑。

    他的身份特殊,是赵立春省长的女婿,在汉东政坛可谓是炙手可热,我呢,虽然在级别上高他半级,但人微言轻,若是说错一句话,轻则影响职业生涯,重则惹祸上身。”

    钟小艾淡淡点头,语气沉稳笃定,给足了吕梁安全感:“吕梁同志,在这里,你可以尽管放心。

    今天的谈话,全程严格保密,只有我们几人知晓,所有记录仅作为巡视组核查工作的内部参考,绝不外泄,更不会牵连到你。

    而且,我们核查工作,最终还是要以事实说话、以证据为凭,绝不会仅凭一面之词定性,所以你可以畅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