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琦的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这三年来和叶莲的点点滴滴,都被浓缩在一面镜子当中……
镜子中,往日温情画面一一闪过。
他的笑,他的温柔,他的傻气,他的固执,他在月光下看她的眼神,他在晨曦中吻她的额头,他知道自己怀孕后,高兴得跳起摘树叶的样子……
这一刻,镜子忽然崩裂,蔓延出无数道裂痕……终于,“嘭”地一声碎了。
伴随着她这几年的回忆,一起化为无数齑粉。
紧接着,镜子后面,密密麻麻生出许多荆棘,来自黑暗深处,开出艳丽的血花,攀附在镜框之上。
礼琦的杏眸红得吓人。
她抬起头,看向被众人抬上岸的赵三。
赵三被扔在河边的沙地上,大口大口吐着水,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可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憨傻的笑,仿佛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礼琦站起身,走到老大爷身边,一把夺过他手中那把砍柴的刀。
“你要做什么!”老大爷惊呼。
礼琦没有回答。
她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赵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狠厉和决绝。
赵三刚被放到地上,胸口便被狠狠地砍了一刀!
“啊——”他惨叫一声,血溅了出来。
众人都惊呆了!
老大爷哆嗦着手,下巴几乎要合不拢。
几个妇人捂住嘴不敢出声。
壮汉们也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三瞪大眼睛看着礼琦。
此刻的她,比他更像那个恶魔。
礼琦双手握着刀柄,二话不说又是一刀。
飞血溅出,溅在她脸上,温热而腥甜。
有人吓坏了,拔腿就跑,边跑边喊:“杀人了!杀人了!”
有人哆嗦着说:“快……快去报官……”
礼琦没理会。
她继续砍下一刀。
像是要把她所有的恨、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崩溃,都发泄出来。
赵三蓦地吐出一口血,他似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也不反抗。
只是痴傻地“嘿嘿”一笑,望着渐渐昏黄的天空,嘴里喃喃:
“棋娘娘保佑,愿我死后……能与妻儿团聚,让我给虎妞……再唱一首童谣……”
礼琦高举的刀忽然顿住。
她浑身是血,瞪着赵三胸口那双沾满血迹的虎头鞋,发出一声绝望而崩溃的嘶喊:“啊!!!”
她没有再砍下去,而是晃了晃身子,麻木将砍刀扔到一旁,“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
此刻的她,发丝凌乱,浑身沾着血迹,就像个疯子。
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谁对了?谁又错了?
礼琦脑袋发胀,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血脸恸哭……老天爷终究还是没放过她。
不多时,两个衙役从人群中挤出来。
他们穿着皂青色的公服,腰间挎着刀,正是镇上的两位巡检。
老大爷愣一下,看看地上的赵三,又看看石桥上那满是鲜血的砍刀,吓得脸色煞白。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拉着衙役的袖子,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官老爷!那砍刀是我的,但人不是我杀的!这事可与我无关啊!我就是路过,我就是来看热闹的,我、我……”
衙役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斜睨他一眼:“这么明显的凶案现场,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老大爷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着眼,急得直搓手。
两个衙役径直走向礼琦。
她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一双杏眸红得吓人。
眼中除了愤怒的余韵,剩下的只有麻木。
“就是她。”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亲眼看见她砍的,三刀,刀刀见血。”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礼琦的胳膊。
礼琦没有挣扎,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他们拖着站起来。
她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全靠两个衙役架着才没有瘫下去。
缓缓地,她的目光逐渐落在叶莲身上。
那个躺在冰冷石板上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走吧。”衙役冷声道,拖着她就往外走。
老大爷见礼琦这副模样,心里实在不忍。
他鼓起勇气,又凑上前去,拦在衙役面前:“官老爷,这姑娘也是为了她相公才发疯砍人的,她……她……”
他想多说几句好话,替礼琦求求情,可憋了半天,却因为词汇匮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什么她?”衙役瞪他一眼,“杀人就是杀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老大爷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梗着脖子道:“可那疯子也害死了她相公啊!他先害的人!”
衙役冷笑一声:“那个疯子?他不是死了吗?”
老大爷一怔,下意识看向地上的赵三。
赵三躺在血泊里,张着血嘴,眼睛瞪得圆鼓鼓的。
和那大黄狗死后的模样一模一样。
“他……他死了,是她杀的。”老大爷喃喃道。
“所以这案子没那么简单。”衙役不耐烦地挥挥手,“此番凶杀命案,弹丸之地无审断重案之权,只能押解往县城,知府大人自会审理。”
说罢,他一把推开老大爷,和另一个衙役拖着礼琦,往镇外走去。
老大爷踉跄几步,站稳身子,望着礼琦被拖走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礼琦被拖着走了几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回过头。
“相公……”她嘶声喊着,却显得那么无力,“相公!”
两个衙役死死按住她,不让她动弹。
她挣扎着,扭着头,死死盯着那个躺在河边的身影,眼泪夺眶而出。
叶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在视野里。
礼琦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只剩下无声的哽咽。
因为是杀人重犯,巡检怕出差错,立即动身,想赶在天黑之前将礼琦押往绥洲。
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血红。
青溪镇通往绥洲的土路上,两匹瘦马踢踢踏踏地走着,马蹄扬起干燥的尘土,在暮色中飘散。
马上的衙役穿着皂青色公服,腰间挎刀,一脸疲惫地赶路。
一截铁链从其中一匹马的鞍上垂下来,哗啦哗啦地响着。
礼琦踉踉跄跄地跟在马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她的双手被铁链紧紧锁住,细嫩的腕子上已经磨出一道道血痕。
发丝散乱地贴在脸上,衣衫上沾满了血迹和泥土,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低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脚下的路,机械地迈着步子。
“快点!”前面牵着她铁链的衙役不耐烦地回头喊道,“磨磨蹭蹭的,想走到天黑吗?”
礼琦没有反应。
她的脚因为长时间走路,已经被磨出水泡,每迈一步,都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好似感觉不到疼。
那衙役火了,勒住马,扬手就是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