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棋沉默，头撇向一旁。
她望着那深坑，望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久久没有回答。
凌晔意识到什么，眉头猛地一簇：“你不想回京？”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明明灭灭，像此刻他心中那忽明忽暗的预感。
他忽然上前一步，近乎本能地握住她的手。
那手纤柔，却微微发凉。
他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低沉而急促，“为什么不想回京？”
李安棋闭了闭眼。
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双清亮的眼眸照得明明灭灭。
“是。”她坦然承认，“我不想回京。”
凌晔握着她的手倏地收紧。
“从离京那日起，我就没打算回去。”李安棋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安洲、绥洲、晋洲，这一路走来，我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她微微抬起下巴，指向那幽深的矿洞深处：“这里，就是我的机会。”
凌晔脸色突变，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什么意思？”
“现在的京城与我而言，与囚笼无异。只有矿洞坍塌，督查使因公殉职，尸骨无存。才能求得一丝自由。”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笃定。
“是因为小王叔？”凌晔反应过来。
他回京后，关于李安棋的一切遭遇，他都打听了不下上百遍。
这也是为何，他原本荒芜的心，愈发形如枯木的原因。
一个是他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小王叔。
一个是他心心念念，历经别离相思之苦的爱人。
他宁愿这四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场梦……但世间岂有两全之法。
凌晔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眸，看着她那张在烛火下明明灭灭的脸，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早就计划好了？”
李安棋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发现这座矿洞开始。”李安棋轻声道，“我偷偷来过几回，这里的地势，这里的岩层，哪里的支点易塌，我都清楚。”
凌晔握着她的手，指节泛白。
“你骗了所有人。”他低声道，“平俊，张庭……还有我。”
李安棋抬眸看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不想骗你。”她轻声道，“所以我才让你离开。”
她试图抽回被他握着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凌晔。”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冷静得近乎绝情，“回京去吧。你父皇还在等你，大鑫的百姓也需要你这样一位能为他们说话的好皇子。”
凌晔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她强装的平静，看着她藏在那平静之下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舍。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李安棋心头一颤。
“你以为，”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是为了大鑫的百姓才来这里的？”
李安棋怔住。
凌晔松开她的手，却在她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他动作很轻，轻得像捧着一捧易碎的月光。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粝，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棋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叹息，“我在漠北四年，见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离别。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边疆，守着孤寂，守着那一份永远也回不去的从前。”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里的皮肤细腻温润，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
“直到我再次见到你。”
烛火摇曳，将他的眼眸照得深邃而明亮。
“那年清云观山茶花园，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这辈子，非你不可。”
李安棋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说什么，想推开他，想告诉他别说了，可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不是为了大鑫的百姓来的。”凌晔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我是为了你。”
他第一次显现霸道，双手捧着她的耳根，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活着，我陪你活着。你要假死脱身……”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坚定如铁。
“我陪你一起死。”
李安棋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用力推开他，踉跄后退一步，背抵上冰冷的岩壁。
“你疯了！”她的声音发颤，“你是大鑫的九皇子！你跟着我假死，你父皇怎么办？大鑫的百姓怎么办？你……”
“我不管。”凌晔打断她，上前一步，将她困在岩壁与自己之间。
他的双手撑在她身侧，微微俯身，逼视着她的眼睛。
“棋儿，我也是人，与天地相比也很渺小，管不了什么大鑫，什么皇位，什么百姓。”
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敲在她心上。
“我只知道，四年前我错过了一次，眼睁睁看着和你分开，在漠北的日日夜夜等着和你相见，最后却等来你的断绝信……你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李安棋看着他的眼睛。
棕眸再次泛起无尽悲凉，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情绪……痛苦，懊悔，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年出征的不是我，如果当年我不顾一切带你走，如果我们没有分开……我们是不是会有好的结果。”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所以这一次……”他看着她，眼眶微红，声音坚定而决绝，“我不会再错过！”
李安棋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抬手，抵在他胸前，推开他几寸。
紧接着背过身去，捂住自己涌着热泪的双眼，声音哽咽，“别说了……”
凌晔心中某个地方疼得像要裂开。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侧颊上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棋儿……”他轻声道，“让我陪你。”
李安棋摇头，泪如雨下：“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哽咽着，终于说出心里的话。
“因为我不想你后悔。不想你将来有一天，想起为了我放弃的一切，而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