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李安棋命人开凿。
张庭得到消息,匆匆赶来。
他看着那些挥舞镐头的民夫,看着那逐渐加深的坑洞,脸上神情复杂至极。
“夫人,”他忍不住开口,“这山壁臣也看过,底下是石头,怎么可能有水!”
李安棋没有回答。
“这些民夫原本就因饥食无力,您还派他们来凿这绝不可能出水的山壁,这不是胡闹么!”
其中一个民夫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道:“没关系,只要能出水,让俺家媳妇喝上一口解渴,让俺凿一天一夜也行!”
张庭顿时语塞,看着李安棋的脸更多了几分愤慨。
他疾步走到李安棋身边,撸起袖子,似是讨伐:“不是,夫人……”
见张庭凑得太近,凌晔一只手默默将他往后推了几寸。
张庭看一凌晔,又火急火燎地问责李安棋:“如此劳民伤财!朝廷钦差办事,就是这样草率,不顾百姓死活吗?”
“张知府。”李安棋终于转头看他,声音平静,“若凿不出水,本宫自会向朝廷请罪。在此之前,能否请你安静片刻?”
张庭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闭嘴,站在一旁看着。
石犒落下。
一下,两下,三下……
民夫的镐头凿进岩石,火花四溅。
坑洞越来越深,却始终不见水的痕迹。
张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凌晔似笑非笑的目光堵了回去。
两丈。
两丈半。
三丈——
“当”的一声,镐头凿进岩层,忽然感觉一空。
紧接着,一股清流从裂缝中涌出!
“水!是水!”
民夫惊叫着跳开,那水流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从凿开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哗啦啦地落进坑底,很快便积成小小一洼。
清澈的,甘冽的,活的……水。
“真的……真的有水?”张庭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喃喃。
他猛地冲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坑边,双手捧起那洼清流,凑到嘴边尝了一口——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是甜的……”他喃喃,“是甜的!”
下一刻,他做出了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张庭直接翻身滚进坑里,就着那浅浅的水洼,将全身浸了进去!水花四溅,溅湿了他的官袍,溅湿了他的头发,溅湿了他那张满是尘灰的脸。
“有水了!有水了!”他在水里扑腾着,嘶声大喊,声音沙哑得几乎破音,“晋洲百姓有救了!有救了!有救了!”
泪水混着水珠,从他脸上滚滚而下。
李安棋站在坑边,看着这个方才还在冷嘲热讽的知府此刻像个孩子般在水里打滚,唇角微微弯起。
平俊在一旁抹了抹眼角。
廖博别过头去,喉结动了动。
凌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安棋的侧脸,目光温柔。
良久,张庭终于从坑里爬出来。
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一步一步走到李安棋面前,扑通跪下,重重磕下头去。
“夫人!”他的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臣有眼无珠,不识真佛!这几日对夫人冷言冷语,出言不逊,臣罪该万死!”
“求夫人责罚!臣绝无半句怨言!”
李安棋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晋洲百姓殚精竭虑、熬得双眼通红的知府,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伸手扶他。
张庭不肯起:“夫人若不责罚,臣便长跪不起!”
“本宫若真要责罚,你那些话,够打三十大板。”李安棋淡淡道,“可三十大板打下去,谁替本宫管晋洲?谁来安置那些百姓?”
张庭抬起头,眼眶通红。
李安棋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温度:
“你骂得难听,可本宫知道,你是为了晋洲百姓。换成旁人,早拍拍屁股跑了,谁还留在这里冷嘲热讽?”
张庭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起来吧。”李安棋用力扶起他,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往后晋洲的事,还要仰仗张知府。”
张庭怔怔看着她,终于,深深一揖: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清源河畔,那股新凿出的泉水汩汩流淌,在夕阳下闪着粼粼波光,顺着李安棋的脚边徐徐淌过。
正如晋洲的一切,正在有序前行。
半个月后,晋洲城。
曾经混着浓烟的滚烫废墟之上,新的屋舍正拔地而起。
清晨的阳光洒落,给这座劫后余生的城池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到处是锤子敲打的声音,叮叮当当,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材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秋日里格外好闻。
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合力抬着一根粗大的房梁,喊着整齐的号子:“一二,起!一二,走!”
汗水在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闪光,脸上的笑容却比阳光还灿烂。
不远处,一群妇人正围坐在一起,用草绳编织篱笆。
她们一边忙活,一边说笑,偶尔有孩子跑过来讨水喝,便被自家娘亲笑骂着赶开,转头又给塞块干粮。
老人也没闲着。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蹲在地上锯木头,锯末飞溅,落满衣襟,却谁也不肯停手。
其中一个抬头擦汗,看见李安棋走过,连忙要起身行礼。
“老人家坐着,别动。”李安棋快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老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夫人,咱们这房子再有半个月就能住人了!比从前那破屋子还结实!”
李安棋点点头,眼中带着暖柔笑意:“那就好。”
她继续向前走去,芷兰提着食盒跟在身后,一路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忍不住感慨:“夫人,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焦土,如今竟有了这般模样,真是……”
“人心齐,泰山移。”李安棋轻声道。
芷兰点头,又想起什么,笑道:“九殿下和封帆也在那边帮忙修屋顶,咱们送的水正好派上用场。”
李安棋脚步顿了顿,攥着绢帕的双手不自觉紧了紧。
城东的一片屋舍前,凌晔正站在房顶上。
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短褐,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
阳光落在他肩上,随着他钉木板的动作,肩背的肌肉线条在衣衫下若隐若现。
他干活极专注,一锤一锤,稳而有力,仿佛不是在修屋顶,而是在做一件极其要紧的大事。
“九爷,这边这块板子有点歪……”下面传来封帆的声音。
凌晔低头看了一眼:“你扶正,我来敲。”
封帆踮着脚,努力扶着木板,小脸憋得通红:“九爷您快点儿,我快扶不住了……”
话音刚落。
“砰砰”两下,钉子已经钉牢。
封帆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房顶上的凌晔,苦着脸道:“九爷,咱毕竟是大鑫朝的皇子,怎么沦落到给人修房顶了……”
凌晔头也不回:“沦落?”
他手里锤子不停,语气淡淡的:“你若不乐意,回京便是。”
封帆腾地跳起来:“那不行!九爷在哪儿,奴才就在哪儿!修房顶就修房顶,奴才乐意得很呢!”
凌晔唇角扬起,没再说话。
“九爷倒是会使唤人。”一个清越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凌晔手中锤子一顿,低头看去。
李安棋站在房下,仰头望着他。
她今日披了件月白色的斗篷,衬得面色愈发白皙,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芷兰提着食盒站在一旁,跟着笑盈盈地朝上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