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晔怔了怔，随即从房顶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李安棋看着他这一身短褐打扮，又看了看他额角细密的汗珠，笑眼上的眉毛微挑：“不希望我来？”

    凌晔瞧着她一颦一笑，心中一动。

    “没、没有……”

    他似有些不知如何接话，只抬手蹭了蹭额角的汗，却忘了手上沾着木屑，蹭得脸上多了道灰印子。

    瞧着凌晔灰扑扑的模样，芷兰噗嗤一声笑出来。

    李安棋也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擦擦。”

    凌晔看着那方素白的帕子，又看看李安棋含笑的眼，伸手接过，却没有擦脸，而是攥在了手心里。

    “夫人是来巡视的？”他问。

    李安棋摇摇头，示意芷兰打开食盒。

    食盒里是一壶清水和几只粗瓷碗，水色清澈，还微微冒着热气。

    “巡视的是平俊，我是来送水的。”她亲手倒了一碗，递到凌晔面前，“九爷辛苦了。”

    凌晔看着那碗水，又看着她，沉默片刻，接过碗来。

    他没有一饮而尽，而是慢慢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李安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封帆呢？也下来喝口水。”

    封帆早已从房顶上溜下来，此刻正笑嘻嘻地凑过来：“多谢夫人！奴才正渴着呢！”

    芷兰给他倒了碗水，封帆接过，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抹抹嘴道：“夫人这水送得太及时了，奴才方才还在想，要是能有一口水喝，让奴才再修十间房都乐意！”

    李安棋笑了：“那封帆可要多喝几碗。”

    封帆连连摆手：“一碗就够一碗就够，再多奴才就该撑了，撑了就干不动活，干不动活就对不起夫人的水……”

    “行了行了。”凌晔打断他，“一边喝去。”

    封帆看看自家主子，又看看李安棋，嘿嘿一笑，端着碗跑到一旁，还不忘拉了拉芷兰的袖子：“芷兰姑姑，咱们去那边看看，那边好像有人比赛锯木头，可热闹了……”

    芷兰会意，跟着他走了。

    原地只剩下李安棋和凌晔两人。

    凌晔手里的碗已经空了，却还端着不放。

    李安棋看了一眼，伸手去接。

    凌晔没给，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李安棋抬眸看他。

    凌晔也看着她，那双素日偶尔溢出悲凉的棕眸，此刻映着她的影子。

    “这半个月。”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心疼，“你又瘦了。”

    李安棋一怔，随即失笑：“九爷倒有闲心观察这个。”

    凌晔不接她的话，只道：“大夫说你要静养，可你一天也没闲着。凿水源，画图纸，安置百姓，夜里还要看文书，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安棋被他说中心事，面上却不动声色：“身为督查使，这些都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凌晔重复了一遍，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李安棋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木屑。

    “那我呢？”他问，“你特地为我送水，可也是分内之事？”

    李安棋心头一跳，看着他眼中的认真，看着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眉眼，看着他攥着那只空碗的手……还有她那条素白的帕子，此刻正被他紧紧握在手心。

    “你……”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远处传来封帆的大嗓门：“芷兰姑姑你看，那个屋顶是我钉的！结实吧！”

    紧接着是芷兰的笑声。

    凌晔没有动，依旧看着她。

    终于，李安棋垂下眼睫，从他手中拿过那只空碗，轻声道：“水喝完了，我该走了。”

    凌晔松开手。

    李安棋转身，将碗放回食盒，动作不紧不慢。

    她背对着他，声音却清晰地传来：“为你送水不是分内事，是我自己的意思。”

    凌晔手猛地攥紧，眉眼逐渐舒展开，心底的喜悦不自觉溢余表面。

    李安棋合上食盒盖子，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下次修屋顶，记得戴顶草帽。晒黑了，回京不好交代。”

    说到“回京”二字，她声音明显有些落寞，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期盼。

    凌晔察觉到李安棋的异样，心中暗暗留心，笑着点头回应。

    说完，李安棋提着食盒，转身离去。

    凌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

    许久，他低头，摊开手心。

    那方素白的帕子静静躺在掌中，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绯红色山茶花。

    他将帕子收起，贴着胸口放好。

    唇角，重新弯起一抹轻松又愉悦的弧度。

    仰起头，阳光正好，照在这座正在重生的城池上，也照在凌晔脸上。

    这一刻，那个曾经英姿飒爽的明艳公子，好像又回来了。

    “九爷！”封帆远远跑来，“您笑什么呢？夫人走了？”

    凌晔敛了几分笑意，敲他脑袋：“继续修屋顶。”

    “啊？还修啊？奴才刚喝饱水，正想歇会儿……”

    “那你自己歇着。”

    “哎哎哎九爷等等奴才……奴才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