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太过客气。”李安棋虚扶一把,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本宫与平大人奉皇命而来,理当先办正事。这接风宴……”
“夫人有所不知!”通判赵德明抢着接话,“安州习俗,远客临门必以酒洗尘。若不让下官等尽地主之谊,百姓该骂我们不懂礼数了!”
这话看似热情,实则将“不近人情”的帽子暗暗扣了下来。
平俊面色一沉正要开口,李安棋却轻笑一声:
“既然如此,本宫却之不恭。”她目光扫过众官员,“正好沿途见闻些趣事,宴上也好向诸位请教。”
她特意在“请教”二字上略略停顿,眼见几个官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接风宴设在安洲府衙的“澄瑞堂”。
雕花楠木门甫一推开,浓郁的酒肉香气便扑面而来。
地上铺着寸厚的新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角落鎏金狻猊香炉吐着龙涎香,将府衙外路边若隐若现的尸臭盖了过去。
“夫人请上座!”周崇山殷勤引向主位。
那竟是张整块黄花梨雕出的蟠龙榻,铺着光滑如水的冰蚕丝垫。
案上琉璃盏盛着琥珀酒,雪瓷盘中堆砌着驼峰、鹿肉,一道“鲤跃龙门”更是用金箔贴出鳞片,鱼目以珍珠镶嵌。
看着如此华美的宴席,李安棋眉间凝上一道寒霜。
平俊脸色也不好看。
“下官等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督查使!”通判举杯谄笑,“特献上安洲三绝:杏花酿、琼玉羹、水晶鲙……”
平俊突然攥紧了酒杯。
他看见侍从端上的“玲珑包”,薄皮透出馅料殷红……那分明是只乳鸽腹中塞了燕窝,再用文火慢蒸三日而成!
通判拍了拍掌,一群舞女鱼贯而出,随着乐师的鼓乐开始起舞。
周崇山笑着凑出脑袋,满是奉承之意:“此舞乃安洲名曲,宣抚夫人和平大人一定喜欢!”
李安棋没看周崇山,指尖抚过酒盏边缘。
盏身为玉,玉石触手生温,光可鉴人,却让李安棋想起官道边冻毙尸首青白的脸。
眼前的华丽与歌舞升平的在灯火下晃出迷离的光。
她忽然轻笑一声:“本宫一路行来,见官道两侧树皮皆被剥尽,孩童腹大如鼓却四肢干瘦如柴。”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刺破满堂喧嚣。
“昨日更见一妇人在坟茔间徘徊,问她所求,答曰欲换子而食’。”
她手中酒盏“哐当!”摔碎在地。
舞女乐师们瞬间变成木头人,惶恐看向座上贵宾。
满堂死寂。
周崇山强笑着打圆场:“夫人有所不知,灾年难免……”
“周大人。”李安棋突然抓起那碟金箔鲤鱼,连盘掷在地上!
珍珠滚落绒毯,她眼底烧着幽火:“百姓啃着观音土的时候,诸位却在吃镶珠嵌玉的鱼?!”
要么是这安洲官员们愚蠢至极,平日鱼肉百姓奢靡惯了,连钦差皇命到此都不知收敛。
要么……他们就是故意的,要让她这横空出世的女督查使栽些跟头,好让她知难而退,乖乖滚回京城。
若她什么都不懂,安安静静吃完这场接风宴,恐怕来日就会收到杀头的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