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平俊通红的眼中跳动,他攥着染血的奏折,指节发白。
李安棋的声音却像一瓢雪水,缓缓浇在灼热的炭上:
这世道,本就是脏的。平大人可知为何史书总将清官写得格外悲壮?”
她拨弄着篝火,火星噼啪炸开。
譬如海瑞抬棺进谏,包公铡亲侄儿……正因世间浊流滔天,才衬得那几点清白珍贵得扎眼。”
平俊猛地抬头:夫人是说……”
您就像把淬火的钢刀。”李安棋截断他的话,锋利,光亮,砍得断冤屈,却砍不弯世道里盘根错节的脏脉。”
她忽然将一根枯枝投进火堆,您猜为什么皇上明知三洲是虎狼窝,还派您我来?”
夜风卷着难民的低咳掠过营地。
因为钢刀得用在见血封喉处。”她指尖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出一道迂回的曲线,而不是劈砍顽石崩了刃口。”
平俊盯着那条水痕久久不语。
他想起自己三贬三起的官途,想起那些不懂变通”的弹劾折子……心中因李安棋的话而稍稍撼动。
他抬首看向面前不过十八九岁、还称得上少女的“宣抚夫人”,忽地心中多了几分敬重。
李安棋看起来年纪不大,言行举止却稳重成熟得可怕,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藏得深沉又隐晦。
正如道德经所说的:和其光,同其尘。
先前他怎么都想不通,皇上怎会任命一位内宅女子远赴三洲主领赈灾。
这会儿子,忽然有点懂了。
……
两日后。
李安棋与平俊所在的马车,在邵海带领的京卫军护卫下,终于抵达三洲之一的安州地界所在的驿站。
“芷兰姑姑,我帮你拿行李。”李安才主动揽下芷兰肩上的包袱,生龙活虎穿梭在驿站之中。
芷兰浅浅一笑,看向李安棋:“二公子长大了,愈发有担当了。”
李安棋含笑点一下头,眼中带着一丝宠溺:“是有点小男子汉的样子。”
众人前脚刚刚安顿下来,后脚安州知府与一众官员便到了驿站门口。
驿站外忽然人声鼎沸,十余顶官轿鱼贯而至。
安州知府周崇山率先掀帘下轿,圆胖的脸上堆满殷勤笑意,老远便拱手高呼:
宣抚夫人与平大人远道而来,下官等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官员,从知州、通判到各县县令,竟是一个不差,齐刷刷躬身行礼,场面甚是隆重。
驿丞吓得腿软,跪在道旁连头都不敢抬。
李安才凑到李安棋耳边,兴奋地低语:二姐姐真神气!这么多大官都来迎你!
李安棋面上保持着得体微笑,眼底却结起寒霜。
她轻声道:傻小子,他们这是要把你二姐姐架在火上烤啊。
芷兰闻言,担忧地蹙起眉头。
周崇山已行至近前,又是一揖:
下官在府衙备下薄宴,特为夫人与大人接风洗尘!安州大小官员皆在此处——”
他故作遗憾地叹气,只按察使马庸大人染了风寒,卧病在床,特地嘱咐下官向夫人告罪。”
李安棋与平俊交换了个眼神。
马庸为马贵妃生父,屈尊窝在这安州地界十数年,虽为按察使,却是位卑权重,指不定还要压这知府一头。
现如今称病不出,不知是不将李安棋和平俊一行人放在眼里,还是做贼心虚躲在暗处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