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青史载满骂名,后世如何评说,他早已无暇顾及。
这条孤路,他只能一步一步,走至尽头。
风掀起他广袖,背影孤寂,好似立于悬崖。
他的身前是万里江山,身后是万丈骂名。
而他,半步不能退。
……
密室幽深,烛火摇曳,在四壁投下憧憧暗影。
冯、白、章、宋、苏五大世家家主环坐案前,人人面色沉郁。
案上茶盏已凉,却无人饮下。
密室位于冯府地下三丈,石壁厚一尺,便是隔墙有耳,也听不见半句。
冯首辅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面,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满是压抑的怒火。
“摄政王又斩一人。”他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刀刀都往我们世家心口扎。”
“再这么下去,我等百年根基,都要被他连根拔起。”
兵部宋朗中就那么折了。
昨日还在朝堂上站着的人,今日就成了一具冷透的尸首。
冯首辅想起那场面便恼恨。
墨南歌拔剑时,满殿文武竟无一人敢出声。
可还来不及恨,摄政王就开始查那些陈年旧事。
再让他查下去,指不定翻出什么。
宋郎中之父宋丘坐在末席,双拳紧握,骨节泛白。
他眼眶泛红,眼底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怜我儿宋葭死得不明不白!”
“他说杀就杀,满朝文武,连一句质问都不能提!”
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
“此仇不报,我宋氏愧对列祖列宗!”
冯敬之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宋葭本就死有余辜。
为点银子便卖情报给敌国,下贱至极。
若是换一座城池、换一场胜仗,倒也值得一卖。
这点蝇头小利,简直辱没世家门楣。
他心底一片鄙夷,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端起凉透的茶盏,垂眸抿了一口,遮住那点不屑。
苏尚书苏千尺压低声音,眸子阴鸷如寒潭。
烛火照不进他眼底,只剩一片幽暗:
“首辅,不能再等了。”
他身子前倾,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必须给摄政王一个狠狠的教训。”
“让他知道,这大晏的天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礼部即将开科,手下那些人早已不安分。
墨南歌那把铁腕悬在头顶,让他日夜难安。
谁能想到,昔日那个温润如玉、眉目清和的翩翩公子,衣袂风流、不见半分杀伐的清雅王爷,如今竟蜕变成一头噬人的猛虎。
本以为会是个温和好拿捏的摄政王,没曾想,却是一头藏得极深的凶兽。
早知如此,先帝在时,他们便该拼死阻拦!
只可惜,一切都晚了。
若是这摄政王能即刻去死,该有多好……
当真碍眼至极!
大理寺卿章和忽然皱眉,语气凝重:
“对了,近日宫里传来消息,太后数次派人暗递心意,想与我等联手,共制摄政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她恐怕,想借我们的手,揽权干政。”
冯首辅闻言冷笑一声,眉眼间满是不屑。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一敲桌面:
“联手?”
“她也配。”
“太后那点心思,以为旁人看不穿?她不过是想把我们世家,当成她夺权的刀、揽权的枪。”
章和一愣,有些迟疑:
“可如今我们的人已经被摄政王弄死了不少,若有太后相助……”
宋丘立刻拍着桌案接话,恨声道:
“不如就答应了!先弄死那厮再说!”
冯首辅眼神骤然一冷,厉声打断。
他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宋丘:
“蠢人才会信她!”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
“一旦与太后捆绑,我们便从世家守臣变成外戚党羽。”
“墨南歌只需一句后宫干政、勾结外臣,就能将我们连根拔起。”
他盯着宋丘,一字一顿:
“就算太后赢了,我们的地位又有什么区别?”
“你不还是做官?”
“换个人坐龙椅,你宋氏就能比现在好?”
根本不能更好,谁都清楚!
现在的地位是他们百年积累的!
宋丘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垂下头。
一直没有说话的白太傅缓缓点头。
他坐在左侧首座,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他抚着长须,声音沉稳:
“首辅说得是。”
“太后野心太大,心机太毒。与她合作,是与虎谋皮,必被反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微沉:
“除非……我们已被摄政王逼得无路可退。”
“那时,便是饮鸩止渴,也得喝。”
冯首辅沉下声:
“太后那边,一律回绝。不见、不听、不沾。”
“我们的敌人,只有墨南歌。”
白太傅缓缓点头:“首辅所言极是。”
章和:“太傅说得对!那摄政王铁腕无情,他有手段,我们也可以斗嘴、斗舆论、斗人心!”
苏千尺阴恻恻接话,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暗影:
“毁了他的名声。”
“只要天下人都信他是奸佞、权臣、嗜杀、篡位,他就算再有能力,也站不住脚。”
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凡事有祸事,都嫁祸在他头上。”
白太傅语气威严:
“陛下是天下之本。流言,要从陛下身边传起,再蔓延至京城、士林、民间。”
“要让陛下怕他、恨他。”
冯首辅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巨大而阴沉。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下令:
“从今日起,全城散播——”
“摄政王对陛下心存杀意,只是隐忍不发,只等时机一到,便取而代之。”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连烛火都似凝滞了一瞬。
这一刀,正好刺中八岁小皇帝最脆弱的恐惧。
章和眼睛骤亮,压低声音道:
“妙!”
“这话传进陛下耳中,必定日夜惊惧,再也不敢靠近摄政王!”
宋丘狠狠咬牙:
“我这就让人去京城茶馆、酒肆、街巷,日夜散播!”
“不出三日,全城皆知!”
白太傅眉头微蹙,神色略有迟疑。
他缓缓抚须,沉稳开口:
“若是彻底扳倒摄政王,只怕朝中势力失衡。届时太后趁机乱政……”
冯首辅冷笑一声。
他负手而立,背对众人,望着石壁上那幅篆刻的山水图:
“有我们在,无碍。”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再说,不一定要他死。”
“只要摄政王乖乖做一条守规矩的狗。”
烛火猛地一跳。
火光骤亮,又暗下去,映得满室人影幢幢,面目阴鸷。
密室外,更深露重。
一只夜鸦掠过夜空,发出凄厉一声长鸣。
……
长乐宫内殿,气氛暗沉寂寥。
太后斜倚在榻上,一手搭在凭几上,一手端着茶盏,唇角甚至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昨日小皇帝那边,应当又闹了一场吧。
毕竟小喜子是她安插在墨菘身边的棋子,自他幼时就陪侍左右。
当年先帝诸位皇子身边,她人人都安插了亲信眼线。
墨菘这一个,不过是其中之一。
谁料到有此作用?
墨南歌啊,你杀的人越多,那孩子就越怕你。
本宫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青姑姑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扑到榻前,附耳低语。
声音发颤:
“娘娘……小喜子他……”
“事败了。在茅厕自尽了。”
“摄政、摄政王正往长乐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