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范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在他想来,刺史府眼下应该派人去城外找陈龙树,让陈龙树回来主持大局。
可是他看到的,却是自己的三个堂兄跑来找自己。
陈范瞪圆了眼睛,目光从陈无念脸上扫到陈风生脸上,再扫到陈水起脸上,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这辈子活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眼下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二堂兄、三堂兄、四堂兄,三个在泷水城里跺一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人物,此刻一个不少,全都站在他面前,站在县衙大牢这条又窄又潮的甬道里。
陈无念看着陈范这副见了鬼一般的表情,眉头拧了起来,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什么。
陈风生原本捂着鼻子嫌这地方臭,此刻手也放下来了,脸上的嫌恶换成了困惑。
陈水起往前走了半步,上下打量着陈范,见他浑身上下好端端的,不像是受过什么罪的样子,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浮起更大的疑惑。
武强站在一侧,手里的油灯举得稳稳当当,火光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他既不说话,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老医官缩在最后面,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甬道里静了一瞬。
陈水起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别扭:
“堂弟,你这么惊讶干什么?”
陈范的目光刷地转到他脸上,胸口起伏了几下,嘴唇哆嗦着,好容易才压住嗓子眼里的那股劲儿。
可到底没压住。
“我能不惊讶吗?!”
陈范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撞来撞去,震得墙上的油灯火苗都晃了两晃。
他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指着陈水起,又指了指陈无念和陈风生,手指头抖得厉害:
“你们怎么能来这个地方?!”
陈无念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陈范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不像是装的。
可这不对。
他往前走了半步,压着声音反问道:
“不是你要刺史府派个医官过来吗?”
陈范一愣。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猛地往前探了探,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刺史府派个医官过来了?!”
他的声音拔得更高了几分,尾音都劈了叉。
陈风生愣了一愣,侧头看了看陈无念,又看了看陈水起。
三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油灯光里碰了一下,脸上都浮出错愕神色。
陈风生转回头,盯着陈范,一字一顿地问道:
“如果不是你派人去了刺史府,我们又怎么可能过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较真:
“你派去的人亲口说的,陈洪快不行了,让刺史府派个医官过来。”
“难道不是这样?”
陈范听他说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急恼,又从急恼变成了说不出的憋屈。
他猛地一跺脚,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又急又高:
“当然不是这样!”
喊完这一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鬓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陈范此刻脑子里像是有根线突然被扯直了,一个念头亮得刺眼。
杜景俭!
从头到尾,都是杜景俭。
杜景俭跑去找他,说陈洪在牢里快不行了,他慌了手脚,跟着来了。
杜景俭又跑去找二堂兄他们,说他派人去刺史府求医官,可他从来没有派过任何人去刺史府。
这家伙在两头骗......
不对,确切来说是程俊在让杜景俭两头骗......
那扇牢门在外面落了锁,他们在里头一个都出不去。
这分明就是一个套。
他和二堂兄他们,全被圈进来了。
陈范一把抓住陈风生的袖子,急声问道:
“二堂兄、三堂兄、四堂兄,我问你们,你们刚才说,我派了人去刺史府,这个人是谁?”
陈无念沉声道:
“杜景俭。”
陈范双手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那就对了!”
“你们上了他的当!”
陈风生一对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脸上愕然之色更浓了:
“上当?上什么当?我们怎么就上当了?”
陈范吸了一口气,压住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
他松开陈风生的袖子,抬手往甬道深处一指: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就是杜景俭跑来跟我说,陈洪在牢里快不行了。”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干,声音都涩了:
“所以我才会过来。”
“可是你们看看......”
他说着转过身,拔腿就往牢房方向走去。步子又快又急,皮靴踩在青砖地上蹬蹬作响。
陈无念和陈风生、陈水起对视一眼,三个人都没说话,跟在陈范身后往甬道深处走去。
武强举着油灯跟在一旁,火光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乱。
老医官缩在最末尾,佝偻着身子,怀里的药箱抱得更紧了。
拐过一个弯,甬道尽头是一排木栅栏隔出的牢房。
陈范大步走到那间牢房前,站定了脚步,侧身抬手往里面一指,声音都在发颤:
“你们看看我儿。”
“他像是快不行的人吗?”
陈无念、陈风生、陈水起同时站住脚。
三双眼睛齐齐朝牢房里看去。
牢房里,陈洪穿着一身灰布囚服,光着脚踩在干草堆上,双手扒着木栅栏,正伸长了脖子往外张望。
他没有戴镣铐,手腕上脚踝上干干净净,脸上气色虽然谈不上好,但一双眼睛又清又亮。
方才外头那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在牢房里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早有了底。
此刻看见二伯父、三伯父、四伯父都站在自己面前,陈洪赶紧开口招呼:
“二伯父、三伯父、四伯父!”
少年的声音中气不算足,但稳稳当当,清清楚楚,没有一丝虚弱的调子。
陈无念盯着陈洪看了好一会儿。
从头看到脚,从前胸看到后背。
这个堂侄身上没有血迹,没有伤口,浑身上下好好的,连囚服上都没破一个口子。
陈风生也不捂鼻子了,站在陈无念身侧,双唇抿成一条线,脸色铁青。
陈水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又放下来,嘴巴张了张,到底什么也没说。
甬道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三人沉默了下来。
就算再蠢的人,此刻也瞧出问题了。
陈无念猛地转过身去。
他的动作又急又猛,衣袍下摆甩开一个弧度,目光刷刷地往身后扫去。
甬道里站着武强,武强身后是那个缩着脖子的老医官。
甬道的拐角处空荡荡的,再往远处看,只有几盏油灯在墙壁上摇曳着火苗,映着潮湿的青砖墙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陈无念的双眼倏地睁大了几分。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老医官身上,厉声喝道:
“杜景俭人呢?!”
老医官被他这一声喝吓得浑身一哆嗦,两手搂着药箱往后踉跄退了半步,背脊撞在了青砖墙上。
他使劲摇头:“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