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局，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林佳说完，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往上翘。
老周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脸上浮起欣慰的笑。
“这就对了。当科长，不光要会做事，还要会做官。事是你手里的活，官是你手里的章。”
“你以前只做事不做官，现在得两条腿都落地。”他把杯子搁回桌上，“不过，只靠威还不行。”
林佳听到老周这是又要传授知识，很是谦逊地问道：“周局，请讲。”
“作为领导，一定要学会恩威并施。现在威有了，就要施恩了。”老周靠回椅背，语气不紧不慢。
“那我该怎么做？”
“局里每年都有几个副主任科员、主任科员的晋升名额。这就是施恩的本钱。”
“找个合适的场合，当着全科室的面把这个抛出去，说明白一件事情，干得好的，推荐上报。评优、外出培训，这些名额也可以在科室内部评议。”
老周又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记住，不要给任何承诺。不要跟任何人做出保证，这个名额我给你留着。”
“但你得让他们知道，名额是有的，谁干得好，谁就有机会。”
林佳想了一下，笑道：“这不就是给拉磨的驴前面拴一根胡萝卜？”
老周被林佳这个形容逗笑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人就是这样，越是想得到，他们就会越拼命。”
“但这个分寸你得拿捏好，光有胡萝卜没有鞭子，他们会懒。光有鞭子没有胡萝卜，他们会跑。”
“两样都得有，一样都不能多，一样也不能少。”
“谢谢周局。”林佳站起来，认认真真给老周鞠了一躬。
自从考上公务员以后，也就老周能如此耐心地传授她官场的知识。
她很清楚这有多么难得。
这份情谊，林佳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只能鞠躬了。
老周连忙摆手，“小林，咱们都是一批去谷山的，应该的。但是~”
老周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你要记住，我今天教你的这些，都是手段。”
“所有的手段是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好，是为了不让那些偷奸耍滑的人占便宜。”
“但你的心一定要正。手段可以学，心不能歪。”
老周看着林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嘱咐道：“尤其是你这个位置，规划科科长。”
“规划科手里捏着土地审批、项目规划、建设工程许可，每一样都关系着企业的命脉。”
“权力越大，盯着你的人越多。一定要把握好自己。”
林佳郑重地点了点头，刚想说我知道了，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又急又重，不等老周应声，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年轻小伙子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气喘吁吁。
他领带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汗。
“周局~周局~”
“喘匀了说。”老周皱了皱眉头。
小伙子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周局长，纪委的人来了。他们把局长从办公室带走了。”
林佳脑子里嗡了一声。
局长？余凯？
老周已经快步走到窗口。
只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两个人穿白衬衫深色西裤，一左一右架着余凯从楼门口走出来。
余凯的步子有些踉跄，一脚踩在台阶边缘，旁边的人用力托住他的胳膊才没摔倒。
他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耷拉下来，散在额头上，衬衫下摆有一半从裤腰里扯了出来，在风里轻轻飘着。
走到车门跟前，他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头在车门框上磕了一下，看着就感觉很疼。
老周站在窗前没动，看着车尾灯亮了一下，拐出大门，直至消失不见。
老周转过身，叹了口气：“没想到，咱们局长也进去了。”
“也？”林佳从老周这个“也”字里听出了端倪，疑惑道：“周局，还有谁进去了？”
老周看了她一眼，有些诧异。“你不知道？”
林佳尴尬地笑了笑。
自从当上科长，她就没日没夜地扑在科室里，设计方案复核、用地计划调整、营商环境整改清单。
她每天在办公桌和档案室之间两点一线，连食堂都很少去。
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压根不知道，也不关心。
老周忍不住又说道：“小林啊，你现在可是科长了，官场的动向要心里有数，不能一问三不知。”
“就这几天，财政局黄长良被带走了，建设局的赵局长也被带走了。今天轮到咱们局长。”
林佳想起几天前在楼梯口碰见老周时，老周那句“该来的总会来”。
她当时没追问，现在才明白那句话底下压着多少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综合办副主任又跑了进来，气息更急。
“周局，吴仲才书记和沈峰主任来了，要召集科长以上干部马上到会议室开会。”
老周愣了一下，怎么纪委刚走，这两位大人物又来了。
他来不及多想，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就走。
林佳也赶紧往自己办公室跑，去拿本子。
不到十分钟，规划局所有科级以上干部聚在了会议室。
几个副局长坐在会议桌前，各科室的科长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
沈峰和吴仲才坐在他们对面。
吴仲才右手边还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脸有些生，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整整。
“宣布一项人事调整。”吴仲才直接省略了开场白，拿起一份文件宣读起来。
“规划局局长余凯同志因涉嫌严重违纪，正在接受组织调查。”
“经汉州市开发区党工委研究决定，调查期间，由副局长周仁同志临时主持规划局全面工作。”
周仁就是老周。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同时转向老周。
老周坐在原位，两只手平放在桌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感。
那天在李仕山办公室接受任前谈话的时候，李书记就说过，他的担子很重。
安静了几秒，林佳第一个鼓起掌来。
她是真心替周大哥高兴。
会议室里响起了还算热烈的掌声，但也只是“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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