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当上规划科科长快半个月，可人却整整瘦了一圈。
任命下来的头两天，科室里的人看她的眼神还算客气。
几个年轻科员还是能客客气气的叫一声“林科长”，可科里的两个老人，老孙和老张就有些不同。
两人一个五十二、一个四十八，在规划局待了十几年了。
他们见到林佳还是以前一样，“小林”“小林”叫着。
最初林佳没觉得有什么，这俩人在局里的资历比她年纪还大，叫声小林她应得也顺口。
可渐渐地她觉出不对了。
这两个“老同志”不只是在称呼上随意。
周一早上，林佳把科室的人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
她把第三季度重点工作计划发下去，一共列了四项。
汽车城二期配套项目的规划初审工作。
三个在建楼盘的设计方案复核工作。
开发区年度用地计划的调整建议，以及局里压下来的营商环境整改清单。
每项都标注了责任人和完成时限。
老张把计划接过来，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架上，看了两眼。
老孙接过去直接往桌上一放，看都没看，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林佳很是和气的说道：“大家看一下，有意见可以提。”
两个年轻科员自然是点头答应，表示没有问题。
老张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孙眯着眼像是在养神，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更不给一句准话。
林佳看了一圈，合上笔记本：“没意见的话就按这个分工走。周三之前，把各自的工作计划方案给我。”
两个老同志依旧没有说话。
周三到了。两个年轻科员交了进度汇报，质量不算高，但好歹交了。
老张和老孙那边一个字没见。
林佳去找老张，老张说手头还有个急活没忙完，设计方案复核的事得往后排。
林佳问什么时候能排上，老张说不好说，局里好几个科室都在找他，得一个一个来。
她去找老孙，老孙正坐在办公桌前翻报纸，电脑屏幕上开着扫雷。
看见林佳进来，他把报纸放下，不等她开口先叹了口气：“小林科长，你放心，计划我在写了。但这个月事务性工作实在太多，一个人撑不住啊。”
林佳说事务性工作也是科室的工作，该做就做，但节点不能拖。
老孙笑了笑，说了一句“我尽力”，那语气像是在答应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林佳把那半页纸放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把老张和老孙的活接过来自己干。
查设计方案，核用地指标，写初审意见，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周末两天全泡在办公室里，每天干到晚上十一二点。
周一上午，老周从三楼下来，想找林佳问问汽车城二期配套项目的初审进度。
走到规划科门口，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窗帘拉着，电脑屏幕黑着，桌上摊着一堆图纸和审批表。
林佳趴在桌上睡着了，脸枕在胳膊上，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桌上那堆图纸旁边吃了一半的饼干和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站了一会儿，伸手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林佳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老周站在面前，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胳膊肘碰翻了笔筒，笔滚了一地。
“周局~”
“坐，坐。”老周按住她肩膀，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林佳手忙脚乱去收拾桌上乱糟糟的图纸，老周摆摆手让她别收拾了。
“咱们聊聊。”他扫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茶几上、沙发上到处堆着资料，饮水机的桶早就空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倒是长得挺好，叶子油绿，是整个房间里唯一显得有生气的东西。
“小林，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科室下面的人怎么样。”
“也挺好的。”
老周看着林佳消瘦的脸和眼眶下面那两团乌青，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天天加班到半夜，这叫挺好的？”
“这不是刚接手工作，需要熟悉熟悉嘛。”
“哎。”老周叹了口气，盯着她的眼睛，“还瞒我。你以为我不知道老张和老孙什么德行？”
随之，老周的语气硬起来，“好了，说实话。还要瞒你周大哥不成？。”
听到这句话的林佳鼻子一酸，眼圈一红。她低下头，从桌上抽出那份工作计划，放在老周面前。
“设计方案复核、用地计划调整、审批初审意见，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他们推一推就动一动，不推就坐着喝茶看报......”
她把这半个月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倒出来，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再也装不下去。
老周听完，沉默了一小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小林啊~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活太多，是你不懂怎么当科长。”
“你还是拿以前那套管自己的方式来管科室，觉得只要认真干，别人就会跟上来。”
“可当了科长，当了领导，就不一样了。”
“有些人你不拿捏他，他能一直不动。”
“你已经在他们眼里没什么威信了，加班是你自己的事，活干不完是你自己的事。他们该喝茶喝茶，该看报看报。”
林佳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问：“周大哥，那我该怎么做？”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教他们怎么干活，是让他们不敢不干活。”老周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把分工落到纸上。以后开会宣布的事，当天出纪要，白纸黑字，谁负责什么、什么时间完成，写得清清楚楚。”
“纪要抄送分管领导。不写纪要就没有依据，没有依据他们能一直拖。”
“第二，抓住一个典型。你不可能同时拿住两个人。”
“先挑一个推活推得最明显的，把该他做的活一项一项记清楚。”
“拿过去，摊在桌面上，问他能不能做。能做，给期限。不能做，让他自己去找分管领导说。”
“第三~”老周把第三根手指压下去，声音却带着一股子杀气。
“每年市里都有去偏远山区扶贫的指标，咱们开发区也有。”
“往年这个指标都是分给不重要的部门，但今年你可以主动去要，就说规划科愿意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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