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早已远离了人烟稠密的村落，放眼望去全是一望无际的水田，平整得像一面面被天光擦亮的镜子。清晨的太阳悬在远处低空，金软的光线铺在水面，把云影、树影、远处的山影全都揉碎在波光里，空旷得能让人心里发轻，连呼吸都变得通透。风掠过田野时不带一点遮挡，直往衣领里钻，冷得人牙关都有些发紧。

    沈杰把电动车的速度稍稍放缓，指尖已经冻得有些发麻，后座的季钰更是把脸紧紧贴在他背上，双臂收得极紧。

    “太冷了……找个地方停一下吧，下来动一动，不然要冻僵了。”季钰的声音带着颤意，风一吹就散了半截。

    沈杰也早就扛不住这股刺骨的凉意，只是目光扫过路边那一望无际的水田，虽然景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可这里一片平坦，连个避风的角落都没有，停在水田中央反而更扎风。他咬了咬牙：“再往前一点，水田这儿没遮没挡，风更大，我们找个有树、有遮挡的地方再停。”

    季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两侧倒退的水田。那片水光在朝阳下泛着碎金，辽阔、干净、安静，像是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条向前延伸的路。可再美的风景，也抵不住寒气一点点钻进骨头里，她只觉得手脚都快要失去知觉。

    电动车又往前开了一小段，终于脱离了整片水田区域，路边出现了一片规模很大的果园。铁丝网围栏立在路边，有一米多高，里面果树成行，一眼望不到头，深处还隐约能看见几间看园用的平房。

    “就这儿吧！”沈杰找了个离果园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停下，他刻意没靠近人家门口，怕打扰、怕唐突，只在路边一块相对避风的空地处支稳了电动车。

    车刚停稳，季钰立刻跳了下来，原地跺了跺脚，可这点动静根本驱散不了寒意。她抬头望了一眼望不到边的果园，眼睛一亮，也不管冷不冷了：“你往前面开，我在后面跑，我追着你跑！跑一跑肯定就暖和了！”

    沈杰刚下车，冷风一裹，浑身一激灵，连话都不想多说，只摇着头拒绝：“不行不行，太冷了，我也跑不动，你别乱跑。”

    可季钰胆子一向大，天生没什么怕生、怕冒犯人的概念，眼里只有好奇和新鲜。她压根没听进沈杰的劝阻，转身就朝着果园深处走了进去。围栏不高，她轻轻一跨就绕了进去，脚步轻快，完全不在意远处有没有人看。

    沈杰站在围栏外，隔着一米多高的铁丝网，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他一眼就望见，果园极深的地方，那几间看园的平房门口，正有人站在那儿，朝着季钰的方向望过来。人家安安静静地看着，没出声，可眼神里明显带着警惕——这是私人果园，突然闯进一个陌生姑娘，谁都会多心。

    “季钰！别往里面去了！”沈杰立刻提高声音喊她，“这是人家的果园，别乱进，让人误会！”

    季钰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顿了顿，却还是好奇地又往里多走了几步，四处张望了一圈，才不情不愿地转身走回来。回到围栏边时，她还一脸无所谓地笑：“怕什么，人家以为我要进去买东西呢。”

    沈杰又气又笑，还带着点后怕：“买什么东西，这是人家种的果园，不是市场，真被人当成偷东西的，你怎么说得清？”

    可就算在果园边站了这一小会儿，来回走了几步，寒意一点没减，身体根本没暖和起来。风依旧从旷野上横扫过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

    “行了，差不多了，上车吧，再待下去要冻感冒了。”沈杰拍了拍车座，示意季钰赶紧上来。

    可季钰没动，反而往后退了两步，摆着手：“你先往前面开，我真跑，我跟着车跑！”

    沈杰愣了一下，看她态度坚决，又实在被冷得没办法，只好点了点头，重新跨上电动车：“那你慢点，别摔了。”

    “知道了！”

    沈杰拧动电门，电动车缓缓向前驶去。他刻意没开快，想等季钰跟上。可季钰刚跑两步，脚下一滑，加上风大阻力也大，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而前面，恰好是一段长长的下坡。

    电动车一到下坡，不用拧电门都在自动加速，沈杰下意识松了手，车子瞬间像脱缰一样，猛地向前冲去。

    风在耳边炸开，寒意顺着领口、袖口、裤脚疯狂往里灌。沈杰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路边的树、围栏、果园全都一闪而过。下坡的惯性加上电动车本身的动力，让车速快得惊人，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冲出去很远。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十分古老的隧道。

    隧道不宽，一看就有很多年历史，砖石结构，墙面斑驳，顶上是通行汽车的马路，而这条隧道仅供非机动车与行人穿行。此刻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古旧、幽深，带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寂静。

    沈杰根本来不及细想，电动车带着巨大的惯性，“唰”地一下冲进了隧道。

    隧道里回声极大，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被放大数倍，冷风在狭窄的空间里回旋，冷得人呼吸都疼。短短几十米的隧道，仿佛被无限拉长。等冲出隧道时，沈杰才惊觉——自己跑得太远了。

    从停车的果园位置，到冲下坡、冲过隧道，只不过一分钟左右，可距离已经被硬生生拉开了将近两公里。

    出了隧道继续往上走，左侧路边有几个工人正在修剪树枝、砍伐乱枝。电锯声、砍木声噼里啪啦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木头被斩断后的清香味，好闻是好闻，可噪音很大，风一吹，香味和木屑一起扑在脸上。

    沈杰又往上冲了差不多五六百米，车速才慢慢放缓。他回头一望，身后空荡荡的，别说季钰的人影，连一点动静都看不见、听不见。

    他心里猛地一紧。

    “卧槽……”沈杰低骂了一声，头皮一下子麻了，“这距离……至少两公里多了，她一个人在后面跑，得跑到什么时候？”

    寒意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担心压过。他想起刚才分开时，季钰好像在身后喊了一句：“不要离得太远，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

    当时车速太快，风太吵，他听得不真切，可此刻回想起来，那句话清清楚楚砸在心上。

    她怕被丢下。

    就在这时，一辆三轮汽车从旁边缓缓开过，沈杰等车过去，立刻毫不犹豫地调转车头，疯狂往回冲。

    风比刚才更冷，迎面砸在脸上，冷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浑身的皮肤像是被冰刀反复刮过，冻得快要失去知觉，连握车把的手都在发麻。他只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找到她。

    雅迪电动车的性能确实好，电力足、速度快，在空旷的乡间路上几乎没有阻碍。沈杰把速度提到最快，逆风狂飙，耳边全是风的呼啸。

    大概往回开了四十秒左右，远远地，他终于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沿着路边，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这边跑过来。

    是季钰。

    她跑得很慢，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身子微微缩着，明显又冷又累，却还在坚持往前跑。

    在看到沈杰的电动车冲过来的那一瞬间，季钰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那种不安、慌张、害怕被独自丢下的神情，一下子全都散了。

    她是真的怕，他就这么一路冲出去，把她一个人留在这空旷又陌生的冷风里。

    沈杰把车停在她面前，顾不上自己冻得快要僵掉的身体，连忙开口：“快上来吧！刚才下坡冲太快了……”

    季钰没说话，只是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车座，动作有些急地坐了上去，双臂重新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在他后背，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旷野上的风依旧很冷，可这一刻，她人心里，一下子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