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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梦断雷鸣33 分道生
    四月初三的后半夜,风啸渐厉,扯动云霭。

    翠萍山天枢殿外,钟紫言负手遥望天上逐渐聚集的劫云,其色起初呈墨蓝,随后又变为青白,现在正在向着赤红转变。

    殿内众人本在谈论即将开办的坊会安防,此刻也都停了手头的活计,各个立在窗前观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算,可这些思算加起来也大不过殿外站着的那位道人。

    钟紫言知道,赤游子,常自在能否结丹,对整个赤龙门而言,影响重大,意义深远。

    赤龙门自十代复兴以来,成丹者的构成主要分为两类,一类多为新元初年引拜入门的中道修士,诸如澹台庆生、章溴、慈宁、青松子,他们并非门中前人养育而成,自然对前代的恩怨继承性也不强烈,拜入门中的核心动机在于道统。

    虽说道统确实是一个门派能否长久的决定因素,但历代传承之中的谋划、恩怨、情仇这种东西,才是实际上推动门派发展的燃料和动力。

    人活在世上,要悟道得先经历雅俗的洗礼,这种洗礼就像是梯子,没有梯子,修悟之说也就不存在,而没有修悟为途径,怎么成道?

    另一类,纯粹是西临初年在槐山断水崖下,陶方隐钦点的月下八子中人,比如简雍、姜玉洲、宗不二以及他钟紫言自己。

    但不论是中途加入,还是从小育长,他们的特点在于年纪都不算小了,凡人寿命短暂,所谓三十年为一代,按照时间跨度来说,不论是他钟紫言自己还是那些后来拜入门中成丹的,都算是老一代甚至数代人。

    老人太多的门派,不是好事。

    即便修真者寿命长些,也长不了几代,可如果有后辈能结金丹,这意味着在气运、道统传承上,赤龙门能成为金缕仙宗、甚至是御枢仙府的可能性大大提升。

    瞅着劫云还在酝酿,一时半刻落不下来,钟紫言慢步走回天枢殿中,招呼有要事的人继续商讨。

    他坐在主位上问询道:

    “诸家盟属分别何时到来?”

    苏猎道:“槐山几家,拓跋前辈在雷川道戍卫领军,这几日他弟子聂清已经安顿在翠萍坊,昨天还说要为门中搭援手;云河宗司徒礼前辈闭关突破,遣了游方师弟来,明日就到;地兵谷吴前辈会亲自来,约莫也是这几日到;槐阳城赵良才前辈前日到的,此时正在翠萍坊谈生意呢。”

    “翠萍道的几家,有业火门武真人、命魂门屠真人、紫阳门紫望真人、青木门东郭南生、杨花门浣真人,明日会一齐在知客院等候,提前传了讯想要拜见您。”

    “另外......仙居门的本真人递了信件,想明日单独约见您。”

    苏猎抬头看了看钟紫言,见这位大人没说话,继续道:

    “泜水宗的猎正真人和白真人两日后到,雷音寺的齐师伯三日后到,其余的贵客,包括两座书院、太平宗、化生寺、拘魔宗的真人,都会在开山大典前一日到。”

    “山下凡俗界,梁国和西鲁国的皇室朝拜者、各族族老、州郡名望,三天前已经按扎入翠萍坊,至于邻国的商旅、散修,还在络绎不绝往翠萍原汇集。”

    钟紫言听罢,转而望向宗不二:

    “山门防务、翠萍原坊市、街巷秩序,门中的人手不太够吧?”

    宗不二点了点头:“金丹同列缺一些。”

    钟紫言思索了片刻,笑道:

    “干脆闹富裕些,教修崖安排门内子弟做统领,队正,充纳那几家盟属弟子们入安保行列,给咱家多做点贡献。”

    “如今青霄府当家做主,我派辖下两座国度也没法由咱们全说了算,仙苗数额眼瞅着是要分出去的,不能让他们白占了便宜。”

    宗不二回应道:“明日晨时,我教修崖拟一个章程,若得法,上午就办。”

    苏猎这时候接话道:

    “那位修文院的端木前辈今日午时也来拜访过,说是明日要约您商讨梁国和西鲁国教化事宜。”

    章溴嘿嘿一笑:“这是等不及了,想聊瓜分每年仙苗之事。”

    钟紫言对苏猎道:“那就安排明日清晨来吧,你把翠萍道的几家盟属都唤来,在天枢殿侧找一间阁楼聊。”

    苏猎低头记下。

    很快,今日事务议罢,钟紫言挥散众人,继续走到殿外观望。

    随后苏猎跟从而来,低声说到:

    “掌门,陶氏族中,有子弟说门里亏待了寒亭叔,灵堂只摆三日便撤缩后山,教人心寒,这事......”

    钟紫言并没有看他,只平静问道:

    “你是什么看法?”

    “有人在闹事。”苏猎直接了当道。

    钟紫言望着天上风云涌动,又问:

    “你欲如何处理?”

    苏猎思忱片刻,禀道:“弟子打算找个机会,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场合数落挑头者。”

    道人嘴角上扬,和煦说了一声:

    “善。”

    苏猎躬身行礼,径自离去。

    ******

    清晨方至,天色却未明亮,那劫云积压了半夜,始终不出雷霆霹雳,待满山生起大雾,天上才隐隐有电光在云层深处如龙蛇窜动。

    翠萍原上已经聚集了数以百计的人群观望,都在等着劫雷何时降落。

    山上,天枢殿偏堂内铜炉新燃,青烟笔直,几家来翠萍道讨生存的门户都已经安稳落坐。

    左侧席位,有五人端坐,姿态各异,他们迁来翠萍道最长的不过七年,短的如青木、紫阳、业火三门,真正在翠萍道找了山头立派,不过三五年。

    这五家门派,基本都由一位或者两位金丹真人撑着,能坐在这里,可以说是全由赤龙门几位真人抬举,否则直接会沦为散修门户。

    此刻,坐在席位最末端的东郭南生略有些拘谨,他是五家门户来谈事的人中,修为最低的,不过筑基后期修为。

    东郭氏自当年遭了难,如今新创立的青木门中大猫没一只,小猫三两只,很可怜。

    在此间如同雏鸟混入鹤群,抬头的次数很少,还是在他邻座的申屠紫望时不时跟他聊两句,这老儿虽是金丹真人,寿元无多,倒是和善。

    五人的中间,坐着的是武炎毒,今天的他话不多,只捋须静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业火门原本叫业火帮,如果不是钟紫言同意他家来翠萍道,估计也得沦为散户,这时确实硬气不起来。

    坐在第一二位的,是两位女子,屠娇娇垂眸静坐,玄裙如墨,浣碧纱挨着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心中也没什么计算。

    命魂门和杨花门迁来翠萍道六年,几乎和赤龙门开辟翠萍山的时间一样,而且这两家原本就是老盟友,倒并没有显现出要力争什么的姿态。

    殿右,端木客独坐。他所代表的青霄府势力太大,几乎跟凡俗人间的王朝权柄一样,来这里说是商议,其实就算直接吩咐,在座的其他家也没什么二话。

    但青霄府毕竟刚刚成立,做事得有个讲究,他今天穿着一袭鸦青襕衫,气息中正,款款而谈,颇有些主事者的风采。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从堂外传来,不重,却让所有人肃穆正身。

    钟紫言带着苏猎走入,依旧是那副星卦墨裘,沧桑沉稳的模样,他走近紫木椅前,目光先扫过左首五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又目光平静望向端木客,拱手道:

    “久等了,端木院主。”

    端木客早已起身,姿态极低,笑着拱手:“道兄哪里话,你家正在举办大事,我这时节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钟紫言招呼大家落座,他时间紧迫,直接开口:

    “端木兄,你且直接些,说说府里给翠萍道的规矩,我们看着无甚不妥,皆会认下。”

    端木客看了看众人,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灵光帛书,展开半尺,露出青霄云纹,先是递给钟紫言看:

    “其他的倒还好说,我奉府令,今日要敲定一件事,乃是咱们翠萍道梁国、西鲁国道生分配事宜。”

    “自今年春分起,各道门派需向修文院提供接引名录,而凡俗各国中广开教化的事宜上个月已然开始落实。”

    他声音平直,不卑不亢,但说到关键处还是会礼问:

    “依青霄律制,青霄府需要收取各道仙苗道生,取每届总额一成,道兄你看这......”

    钟紫言却不急着回应,而是快速看罢帛书,将之递给其余几家门派掌事来看。

    端木客的话,如石投静水。

    武炎毒脸上横肉一抽,似要开口,却被申屠紫望一个极轻微的眼神止住,老人缓缓摇头。

    屠娇娇柔声开问,姿态放得极低:“敢问院主,每届是算多少年?这一成,是每届固定,还是……”

    “一届十二年,固定。”端木客道:

    “不过此中道生的遴选、培育,是可以商榷的,我查过梁国和西鲁国几十年来的规矩,觉得遵奉赤龙门新元十三年以后的旧例去培育,是极好的。”

    武炎毒转而换了一副悲戚面容:

    “这些年,东洲大能斗法,搞得山川冻裂,生灵涂炭,两国迁来咱翠萍五州历经波折,民众数目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万,凡人诞下仙苗的概率本就微乎其微,如此时局,一届又能有多少道生可收?”

    这话是说给端木客听,更是说给钟紫言听。

    钟紫言等武炎毒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内所有人的私心算计。

    “我派庇护两国已有数百年,不仅自家几度兴衰,也见惯了黎庶苦难,贫道修道日久,愈发觉得天下兴亡,多出在人中贵胄,咱们若能少些计较,兴许不至于竭泽而渔。”

    “今天下大变,青霄府主事东洲,我赤龙门既出力开辟了此道、也出人建设此五州,索性也表个态度。”

    “咱们诸家自种种因缘汇在此地,共攫灵资,都在一口锅中捞食儿,不妨体面和气一些,各自减缩些欲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东郭南生身上,此人额头已见薄汗,年纪轻轻却在承担他难以承担的责任,实在不易。

    “依贫道看,我等今后既要同气连枝,不如公平些,青霄府既有律令,那一成数由得仙府去拿,而剩下的仙苗道生,你们五家,各取一成。”

    东郭南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强行压下,起身拱手道:“谢……谢钟前辈厚赐。”

    每届一成的道生数额,对青木门如今这种局面,可以算是泼天富贵。

    申屠紫望缓缓躬身:“紫阳门,谢过钟掌门。”

    武炎毒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服气:“业火门,谢过钟掌门。”

    屠娇娇与浣碧纱对视一眼,齐齐敛衽:“谢道兄。”

    算术谁都会。青霄府一成,五家各一成,这才六成。剩下四成呢?

    所有人都看向钟紫言。

    钟紫言神色平静,继续道:“我派传承久远,有今日之道统家业实在不易,若要谋求仙业,少不得后辈支撑,故而门中与我商议,取两成道生额数已经是底线了。”

    两成,比旧时赤龙门独占十成可以说是天地之差,这话一出,谁也不敢有异议,实际上诸家门户实力地位,能分上百之四五,已经得感恩戴德。

    端木客拱手道:“道兄高义。”

    钟紫言无奈苦笑:“东妖当面,南魔侵扰,时局艰难,咱们互相体量罢,至于另外那两成,我以为可以留着给其他邻友。”

    众人惊疑,翠萍道还要再来门派?

    钟紫言望向端木客:

    “濮阳河域自七年前大变后,有仙居门、七星观、鉴兽门三家飘零在外,几将成为散户,按照拘魔宗的霸道性子,濮阳道自是无法容下他们,我派多年来与他们交好,便打算向仙府引荐去澜水道。”

    “我有意与晋南道泜水宗商议,多迁些凡人到澜水道,设下州郡,其中凡人也并入梁国和西鲁国。”

    端木客震惊道:“那澜水道的修文院该如何进展?”

    钟紫言陷入了沉寂,良久后,他道:

    “我与猎正道兄商议,想向仙府禀奏,在接下来几年将两道合并为一,由我赤龙门多费些心关照。”

    诸人心头惊叹,这是大手笔啊。

    端木客思索了半天,有些不太敢应承道:“此事......牵涉实大,道兄可否容我向府中禀报?”

    “自是应该的,过几日猎正道兄来时,咱们再细细商议一番。”

    端木客不由得愣怔了。

    钟紫言却没时间等他琢磨,只道:

    “仙苗道生分配一事,就这般定下吧,留两成给那三家门派,局势艰难,咱们要多帮持一些同袍。”钟紫言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

    很快,屠娇娇忽然起身,敛衽深拜:

    “道兄思虑周全,仁善德厚,既安我等之心,又为东洲长远计划,命魂门上下全听安排。”

    这女人惯会见风使舵,这次的表态很给情绪价值。

    之后,浣碧纱立刻跟上:“杨花门亦尊仙府律令。”

    见不少人表了态,端木客起身,将帛书收回袖中,拱手:“既如此,我便依此拟文,呈报仙府,今年秋分咱们进行第一届接引分流事宜,届时还望诸位支持在下做事。”

    众人陆续起身还礼,动作比来时整齐了许多。

    随后,便是苏猎开口请求诸家出些人手,一起帮着帮赤龙门弟子做完这段时间的大事。

    不到半个时辰,这场会议结束,众人见天上雷云轰鸣,电光闪烁,显然是到了劫雷要降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