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三十七年,四月初一。
天色将暗未暗,翠萍原上的翠萍仙坊已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道赤红色流光飞停在仙坊石牌前,黄擒虎纵身一跃,跳到了青石大道上,他熟练收了自己的绛火灵舟,快步走进坊市。
自他七年前拜入赤龙门修炼,短短数载,修为已达炼气七层,可以说是新弟子修行进展最顺的一位。
此时的他早已褪去少年童态,长得棱角分明,身量七尺有余,剑眉下那双琥珀色瞳仁,流转着熔金般暖烈的光泽,整个人的气质像一团温养的炉火,笑时眼角微扬带着蓬勃的热力,快速观览着已经算半开放的翠萍坊会。
顺着青石大道一路走到东向客栈,黄擒虎心道:
“好家伙,这么多车马。”
入目里,从大梁国四面八方赶来的车马塞满了客栈偏院,后面的东来客园数座楼宇间人声鼎沸,交谈者不在少数。
说到这东来客园,南北前后有三巷小街,大楼共计五座,是翠萍仙坊里接待凡人百姓最大的园林。
黄擒虎随手扔了一块牌子给客栈前院的小厮,那人猛然一惊,禀道:
“黄仙师,可把您盼来了,咱大梁国二十六族的族老,连同皇后娘娘都在听松楼等着您呢。”
黄擒虎摆手道:
“我不过是一个道生,可当不得仙师之称,你若是看得起,唤我一声‘道友’或者‘黄修士’便可。”
修士在不同的境界有明确的称谓,一般炼气只算道生、小修,筑基算道长、高修,金丹称真人,元婴乃是真君,山里有能耐的长辈多了去,黄擒虎这个年纪还没到翘尾巴的时候。
“您是修了仙的天人,小的不过是一跑腿的伙计,哪敢在您面前放肆,不如我唤您‘仙长’如何?”
见小厮腰弯的极低,黄擒虎也懒得跟他掰扯,只道:
“随你吧,他们在哪里,领我去。”
小厮如蒙大赦,赶忙领他顺着园道往园子里走。
一路上路过的楼宇间,黄擒虎看到有衣着华贵或朴素的老者们在仆人簇拥下低声交谈,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望向翠萍山,他换位思考,能够理解这些人在期许什么。
不就是期望自己家族有子弟能多多拜入赤龙门么,就像是黄氏一族的长辈因为自己能拜入赤龙门而欢呼雀跃,经年焚香祷祭。
可惜这些人的愿望大概率要落空,赤龙门今年改制后,将来接引收纳的弟子会变少,翠萍道梁国五州许多有灵根的仙苗,往后很大一部分会流入诸家盟属门派中。
这些凡俗家族未来数十年的富贵兴衰,多得靠那几家门派支持了。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厮把黄擒虎领到听松楼下,自行告退,而黄擒虎又被下人带着来到顶楼‘听松阁’。
入夜后,阁中八盏鲸油灯照得通明,檀香混着灵茶的水汽,在略显紧绷的空气里缓缓盘旋。
大梁国当今皇后郑佩,一身素雅锦袍坐在主位下首,姿态恭谨。围坐两旁的二十多位各族族老,无一不是大梁国内跺跺脚便要震三震的人物,但他们此刻都一副慈祥和善的面孔,目光聚集在上首位的黄擒虎身上。
这一刻的黄擒虎,心头有点儿感慨,搁在七八年前,他一个小屁孩哪有资格被这些老人家尊奉高看。
可现在,这些人无一不慈善谄笑、期待盼念,只因为自己即将被掌门真人收为亲传弟子。
面对一屋子的老家伙,这些人背后又都有根有势,黄擒虎颇为紧张,他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时,瓷底与桌面轻叩,声音清脆,开口道:
“诸位久等了,我奉苏猎师叔之命,来为诸位详解此番开山大典的章程,有些关节,玉简上未必写明,却关乎各家仙苗子弟机缘,得需大家上些心。”
郑佩微微颔首,他身旁有位须发皆白的黄氏族老捋须笑道:
“虎儿,你只管说苏道长有何指示,我等均听他安排。”
黄擒虎道:
“倒也没什么安排,只是这些年天地大变,山上今年改制,以后我派招收的弟子数目会缩减,可天枢殿的真人们又不忍心大梁国仙苗流去别处,遂教苏师叔遣我来给诸位长辈通气。”
满堂众人都神情凝重,果然是要缩减了,讯息真切落地。
几十年来,赤龙门收弟子从不挑选灵根资质,但凡是有灵根,便是最下等的,也会收,而今一朝改制,也不知多少家族要跟着没落。
历来凡俗家族主要拼的是仙苗数量,以后要拼的可就是仙苗质量,可灵根这种东西,哪里是想调整就能调整,有富裕之家几代努力生下的不过是个伪灵根,有贫寒之家乡野撮合,生出来的很可能是双灵根或者但灵根。
看命的事,实在叫人迷茫。
黄擒虎目光扫过众人,猜到他们在算计什么,笑道:
“所谓改制,倒不是说一定依照灵根品秩来筛选弟子,也会考量品性,只是名额数量缩减一些,影响不会太大的。”
“大家且听我说要事吧。”
“此番开山大典,名义是赤龙门固运之典会,整个日程共计十五日,自四月十三始,接下来我先说流程,再说关窍。”
“头五日,是坊会。地点就在这翠萍原及仙坊内,届时四方散修、小商队云集,鱼龙混杂,对诸位而言,此非重点,却是观察之时。可派机灵些的人手多多留意,多打探打探哪些材料紧俏,何方修士云集,有何新奇见闻,这些消息,或许日后有用。”
族老们默默点头,有人已在眼神示意亲信记下。
“第六日,四月二十,是正日子,那时将举行开山礼与正典,辰时山上道钟鸣响,护山大阵洞开门庭,显露翠萍山主峰全貌,到巳时迎宾入山,梁国可登山观览的名额共一百八十位,沿途有些景貌可以欣赏,大家只管享受。”
“午时大典在苍龙广场举办,掌门真人会现身主持,与受邀的十余家贵客共启【山河气契】,引动翠萍道诸多灵脉交感,此等景象,百年难遇,对低阶修士和未入道的子弟体悟天地灵气流动,大有裨益。诸位虽身无灵窍,观之也能使身心豁达,滋养智慧。”
郑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裨益”二字,便是给各家未入道仙苗的第一层实惠。
“第七日,是功德醮。”黄擒虎话锋微妙一转:
“此乃祭祀山川、安抚亡灵、调和地气、通震灵机的法事,由我门中清崖真人主持,此处有一关键!”
他看向在座的几位族老,特别是他们身后那些面带稚气、却有灵光隐现的青幼:
“醮仪最后,他老人家会以阵法引动斗阙峰汇聚的【净霂灵泉】洒净全场,此泉蕴含水德灵韵,虽非提升修为的灵丹,但对于未曾沾染俗世过多、心性质朴的稚龄仙苗而言,有涤荡身心、增长道慧、甚至提升各类灵气亲和之效。持续时间不长,但机不可失。可让族中有灵根、年岁尚幼的子弟,尽量靠近法坛前方,届时安心接受灵沐即可。”
这话一出,此行带了足够多适龄仙苗的族老呼吸顿时重了,彼此交换的眼神充满了热切,这才是他们想要的内幕消息啊。
“第八日起,直至大典结束,有门派特产展会,设于翠萍仙坊聚珍街,届时,山上灵源司的长辈们会将我翠萍道各地的灵资特产、器物丹丸,陈列售卖。对诸位而言,这即是开拓眼界,亦是交易之机,那时节卖的不仅是修士所用物件,也有国中百姓们可用的灵符、丹药、工器可买,除此以外,只记得莫冲撞别道、别国来的友人即可。”
族老们纷纷颔首,继续听讲:
“第十一至十三日,是论道会。分设剑、丹、阵、符等多坛,供来访各派交流切磋。此会不许凡人参加,与大家无缘。”
“第十四至十六日,是牵缘会。”说到这里,黄擒虎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神色:
“此会形式松散,有丹缘、兽缘、经缘、阵缘、师徒缘、游观、小擂、清谈等十多个事项可做,主旨是为各方年轻才俊提供一个结交、展示的场合,届时我赤龙门八脉弟子均会参与,亦会有众多盟属门派参与。”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面带期盼的族老,缓缓道:
“其中‘师徒缘’是要做什么,我不说你们也能猜到。尤其是与我赤龙门守望相助、同气连枝的几家友盟,诸如云河宗、地兵谷、鹰眼草台、业火门、杨花门、青木门、命魂门、紫阳门等,他们之中,有些会派筑基高修参与,有些甚至会有金丹真人参与!”
这是重头戏,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族老,包括郑佩,眼睛都亮了起来,紧紧盯着黄擒虎。
黄擒虎道:
“于是,国中各族、各家,若有仙苗子弟不是非得拜入赤龙门,那么可以在此环节中多走动,多表现!”
他没有再说更多,但意思已经无比清晰。
“最后一日,是‘赠别会’。山门苍龙广场有一处,山下知客院有一处,翠萍仙坊也有一处,旁的不论,门中会给诸位各支赠一份小礼,以为纪念。”
说罢,黄擒虎不再多言,静静喝茶。
良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李氏族老忍耐不住,他是黄擒虎的亲外公,起身拱手相问:
“虎儿,我们这些凡俗老翁识不得仙派所需,不知该让子弟投拜入哪家,大家的意思是,苏仙师对此事......可有什么指示?”
黄擒虎思忱了片刻,吐露了心声:
“外公,咱翠萍道诸家门派底蕴相当,各家掌门都还算正派,说什么仙凡有别,其实都是人,人活着要资粮,修士修炼也要资粮,可资粮始终是有限的,不如尽量去挑选缺弟子的门户,总能多些资粮用度。”
诸家族老一听,理解的含义是:几家门派仙藏底蕴差不多,弟子少的可以多分到资源。
有另一位族老就问:
“不知,哪家门派弟子稀薄?”
黄擒虎想了想,出来前苏猎交代过他,尽量让这些人把子弟多送一些到青木门、紫阳门,这两家里,前者东郭氏刚死了很多族人没几年,有木行一脉的道统等着传承,后者是申屠氏的外支,对于赤龙门的信任度没那么高,得安插点关系网。
于是他佯装思索,良久后开口道:“青木门和紫阳门弟子稀薄。”
众人心中一凛,各有所思。
眼看大略上该说的都说完,黄擒虎便起身告离。
郑佩安排各族族老先在阁中稍待,他作为皇后自有特权,带着黄氏族长亲自送黄擒虎离开。
出了阁楼,郑佩屏退仆人,只跟黄氏族长和黄擒虎走在一处僻静地,先问道:
“虎儿,莺莺还好么?”
郑家跟黄家也是几代姻亲,郑佩的哥哥娶的是黄擒虎的小姨,有这层关系在,黄擒虎也不见外,道:
“好着呢,莺妹今年被分到了水脉,掌门真人偶尔会给她们开课业。”
确定了自家闺女有大前程,郑佩心中欣喜,立马调转话题,开始谋问公事:
“前年,简真人把一部分西鲁国民也迁徙来岳麓之地,翠萍五州疆土虽广,可仙山灵脉亦不少,分割开来,咱们大梁国土远比不得在东洲南域,你姨夫有意将西鲁国并入大梁,想问问你,这事能不能跟诸位道长、真人们请示?”
黄擒虎一愣,神色肃穆,这个问题有点超纲。
他不过是山上的一个小修,疆国大事,牵扯的利益可太多,门中成气候的很多前辈,诸如开阳殿下的执法堂、护山堂许多执事、堂员,那都是西鲁国出来的。
见黄擒虎沉默皱眉,黄氏族老便问:
“可是不妥?”
黄擒虎道:“此事......你们有详细的方案么?政策、利益都考量明白了?”
“你姨夫他......他只是想听听你、你们的意见。”郑佩略有些心虚。
这意思就是,得先探探山上有没有这方面的谋划。
黄擒虎脸色逐渐冷下来,道:
“那我看还是先别提了,将来两国若是生了冲突,需要山上调解矛盾,再说罢。”
郑佩看到黄擒虎变了脸色,赶紧一副笑脸赔道:
“虎儿,你说什么,姨姨自会听,你姨夫也会听,你莫怪我们有些想法,实在是.....实在是陶氏、钟氏子弟在山上日益得权,咱们黄家、郑家和张家,有灵根的子弟本就稀少,如今赤龙仙门日益辉煌,照着这光景发展下去......”
黄擒虎越听越厌烦,可他偏偏还能理解郑佩在担心什么,只是无奈摇头道:
“我听门中的师兄们说,泜水宗会把澜水道一部分疆域让出来,作为我派赠送南域梁土的回馈。”
“充纳西鲁国的事,暂时就别想了,虽说门派自有法度,我们上了山的,不能干预凡俗国家运作,可西鲁国仙苗修行有成的太多,其中情感羁绊,恩情礼往,总有牵葛。多的不说,只说常自在常师叔,那是有很大希望结丹的存在,他若是真结丹,西鲁国常氏的地位定然是要高几节的!”
郑佩闻言,意识到了利害,赶忙道:
“是是,若非有你提点,你姨夫他差点酿成大错。”
两方又寒暄了一番,黄擒虎快步走出园子,几个呼吸便出了翠萍坊。
踏上灵舟,夜风微凉,他回头望了一眼下方的各类客栈、楼宇,依旧灯火通明。
在过去几年的大多数时候,他觉得自己离开了凡人的世界,真的成为了一个理想中的修仙者,不用牵挂家业、俗务、亲情、以及各种人情礼往。
可今夜这短短的半个时辰,从进坊到出访,他意识到一件事,他最终还得回到俗世。
修真者也免不得俗事、俗人、俗情。
仙雅与凡俗,似乎本就是一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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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萍山黑石峰,明月当空。
洞府中的常自在已经闭关多年,一无进展。
他坐在崖台上愁苦沉默,脸上的胡须已经快拖至地面。
“唉,终究是没到时候?”
他叹了口气,实在不愿意承认自己此时结不得丹。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来,似乎就是没法让心思通透,招引劫云。
每当他以为即将到达那种境界,悟得一颗澄明自在之心时,脑子里总会想起当年铜陵沟深窟底,因护他而死的桀骜人影。
而他身旁葫芦中的斩仙剑魄,这些年也一直跟着他时而焦躁、时而寂静。
终于,他睁开了双眼,决定放弃了。
他要放弃结丹,放弃修悟,甚至于身旁葫芦中的那道剑魄,也不再想拿走。
他打算就这么走出去,告诉诸位长辈,他常自在没这个悟性,辜负了大家的期望和栽培,结不得丹。
结不得丹?也没什么的吧?
古来修者十万,成者不足其一,他也不过是个平凡的修士,便是侥幸得了优良资质,一辈子却没遇到过什么坎坷,亦没发下什么宏愿要拯救苍生水火。
他又凭什么能结丹呢?
便如此罢,修真五境,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就算修到化神境,也不过八千年寿命,八千年后若是渡不得三灾,炼虚合道,也依然是黄土一抷。
八千年和八十年,又有什么区别?非得努着力气去进一寸,搞得自己疯魔一般不自在?
反过来想,若是只活八十年,却能在这八十年自由自在,随性而安,那与神仙也无异的。
“长生久视,长生自在......自在也算长生。”
如此,他起身走下崖台,果断转头向着洞府门而去。
月光明亮,洞府上有一颗水滴滴落,正好滴在他身前的水洼中。
水洼泛起涟漪,他顺着水滴盯着涟漪看了几个呼吸,当涟漪消散,月光下,水洼中,看到了一个极端陌生的人影。
起先,他心中好奇,蹲了下去,慢慢的,他开始痴迷凝视,镜中那个长须坠地的人影,还是自己么?
是自己,可为何如此陌生?
不是自己,可他又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在看着镜中。
他陷入了长足的思索,对着水面一看就是三日。
日月流转,只三个来回,他渐渐感知不到镜中人,也很快感知不到看镜的自己。
黑石峰上,土石震荡,翠萍山外风云翻涌。
当头顶又一颗水滴落下,砸起水洼中的涟漪,常自在慢慢盘坐正身子,呢喃道:
“非名非相,是无执念,无执者坐忘长生,故用心若镜,得以无执剑斩有执我,成澄明自在。”
这憨汉双目流出无声的泪珠,周身灵体散发出奇异的清白光芒,笑道:
“今日,吾丧我也。”
九霄之上浓雾弥漫,云层积压水气,原本晴朗的天色顿时风雨大作,水土燥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