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镇很快入夜。
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被夜幕吞没。
最先来的是镇上的居民。
在艾米丽以及相关线人的讯息传播下,消息像长了脚,从巷子口传到巷子尾,从面包房传到铁匠铺,从酒馆传到妓院。
一小时的功夫,全镇都知道了——圣希尔德的人抓了无辜的女人,要烧死她们。
圣希尔德的传教士们在寒霜镇随意抓捕平民的消息,像一阵裹挟着灰烬的风,从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中刮起,迅速变成了一场席卷全镇的暴风。
北坡的旅馆围得一层又一层。
“听说他们昨天夜里抓了好多人!”
“抓的是魔女?我看不像!柳条村的安莎大婶,她连鸡都不敢杀,怎么就成了魔女?”
“前年失踪的那几个人,也是圣希尔德的传教士来过之后就没了的!”
“还有去年石头村失踪的那十二个人!”
“这群神棍,表面道貌岸然,谁知道他们在背后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我就说那些穿白袍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嘴上念着经,手里拿着刀。假慈悲。”
“今天抓这个,明天烧那个。再过几天,是不是轮到我们了?”
面包房的老汤姆把揉面的木盆往柜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面粉扬起来,落在他花白的胡子上。他抬起头,眼睛里冒着火:“我不管什么圣希尔德不圣希尔德,这里是寒霜镇!他们凭什么在我们这儿抓人?凭什么?”
人群里有人附和。
更多人沉默,但沉默里压着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皮甲的佣兵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伤口,血已经干了。
他跑到迪亚斯面前,单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团长,查清楚了!”
迪亚斯往前迈了一步:“人在哪儿?”
“旅馆后院。”佣兵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后院有间柴房,柴房门口站着两个人守着,穿着白袍,是圣希尔德的人。我翻墙进去看了一眼,柴房门从外面锁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少人,但能听见里面有哭声。女人的哭声,还有小孩的。”
迪亚斯的脸沉了下去,往地上啐了一口:“这群狗娘养的。”
佣兵抬起头看着迪亚斯,咽了口唾沫:“团长,还有一件事。”
“说。”
“之前他们堆在北坡空地上的那些柴火,我带人全给浇湿了。一捆一捆浇的,浇得透透的,打着火绒都点不着。”
迪亚斯一拳砸在佣兵的肩膀上。
“干得好!”
圣希尔德包下的那家旅馆门口,老板娘骂骂咧咧地站在台阶上。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宽腰带,把腰身勒得紧紧的。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旅馆的大门,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滚!都给我滚!我这店不租了!给多少钱都不租了!”
然而,并没有人理会老板娘。
二楼,临街的房间里。
安德烈站在窗前,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目光从火把的光上扫过。
他转过身。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格列卫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腰微微弯着,脸上的表情介于恭敬和慌张之间。
“大人,这些镇民被蒙蔽了。他们不知道我们抓的是魔女,只当我们抓了无辜的人。只要我们让那些人现出原形,镇民们自然会明白。”
安德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现出原形?”
“是的,大人。”格列卫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带着笃定,“我们已经给那些人服用了显形药剂。只要把牢车推出去,让镇民们亲眼看见她们全黑的瞳孔,他们就无话可说了。”
安德烈沉默了两息。
“你确定?”
“属下确定。”
安德烈的目光从格列卫脸上移开,转向窗外那些摇晃的火把。
“那就推出去吧。”
格列卫的眼角闪过一丝喜色。
“是,大人。”
他转过身,快步走出房间。
他转过身,快步走出房间。
旅馆的后门被推开了。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四名白袍传教士推着两辆铁制牢车从后院的阴影中驶出。
牢车不大,约莫半人高,铁条焊接而成,锈迹斑斑。每辆车里蜷缩着三四个身影,有大人,有孩子,挤在一起,像被塞进笼子的雀鸟。
人群的嘈杂声小了下去。
火把的光照亮了铁笼。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那是安莎大婶?”
“还有她女儿……她女儿才七岁!”
“旁边那个,那不是石头村铁匠老婆吗?她昨天还在集市上卖鸡蛋,今天就成了魔女?”
一个提着油灯的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步履蹒跚,满头白发在夜风里飘。她走到牢车前,把油灯举高,灯光照进铁笼,落在一张苍白的脸上。
“安莎!安莎!是你吗?”
笼中的女人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漆黑如墨,没有眼白,没有焦距,直直地盯着前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老妇人的手开始发抖。
油灯的光在木笼前上晃来晃去。
“她昨天还给我送了一篮鸡蛋……”老妇人的声音在抖,“她说她家的母鸡今年下蛋勤,吃不完,让我帮她吃几个……这样的好人,怎么就成了魔女?”
没有人回答她。
格列卫从旅馆门口走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张开双臂。
“诸位,诸位!”
人群的嘈杂声小了半度。
格列卫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我知道你们很困惑,很愤怒,很不解。你们觉得这些人是你们的邻居、朋友、亲人,不可能是魔女。我能理解。”
他放下手臂,往前走了两步。
“但女神告诉我们,魔女可能藏在任何地方,可能是你的邻居,可能是你的朋友,甚至可能是你的亲人。她们平时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但当黑暗降临,她们就会露出真面目。”
他转过身,指向牢车。
“你们看到她们的眼睛了吗?黑色的,没有眼白,全黑的。这是魔女的标志之一!五百年前的魔女之乱中,那些屠杀宗教首领的魔女,就是这种眼睛!”
有人开口了。
是人群外围的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背,声音苍老但清晰:“你胡说!安莎在我们村住了二十多年,她是什么人我们不知道?她连只鸡都不敢杀,每年丰收祭还给邻居送鸡蛋。她是魔女?魔女会给人送鸡蛋?”
格列卫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位老人身上。
“老人家,魔女的伪装往往是最完美的。她表现得越善良,越无害,就越有可能是魔女。这是魔女的手段,用来蒙蔽世人的眼睛。”
老妇人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
“你放屁。”
格列卫的脸色微变:
“老人家,注意您的言辞……”
“注意你娘了个β!”
一个雄浑的声音从人群后面炸开。
威尔福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身旁还跟着一个显眼的面孔。
那是维恩主教!